老周把最后一袋水泥扛上脚手架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他蹲在十五楼的毛坯房阳台上，就着一瓶矿泉水平安夜。楼下的工地灯火通明，塔吊还在转，钢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上来。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婆发来一张照片，儿子的作文本，题目蕉我的爸爸》。
他没点开，把手机揣回裤兜。
对面那栋楼也亮着灯，和他所在的这栋一样，都是还没交付的期房。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能看见对面楼层也有几个蹲着的人影，和他一样，也是趁着加班的间隙吃晚饭。
老周来这个工地三年了，从挖基坑干到封顶，眼看着这两栋楼一长起来。他熟悉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哪间屋子的下水管有点歪，哪面墙的腻子刮得不够平，他都清楚。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就想，等这楼卖出去了，住进来的人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有个孩，就在他此刻蹲着的这间阳台上，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不会的。他想。城里的孩不看星星，他们看手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老婆的微信：儿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快了，月底。
其实月底不一定。这栋楼完了还有下一栋，下一栋完了还有下下栋。他出来打工二十年，盖过的楼他自己都数不清，但没有一间是他能住进去的。最接近的一次是前年在省城，儿子考上了那儿的大学，他特意跑到儿子学校附近的一个楼盘，站在售楼部的沙盘前看了很久。销售过来问他，大叔，考虑多大面积？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楼就是他参建的。
对面楼里的人影也吃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里。老周掐灭烟头，也站起身。夜风从空荡荡的窗洞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马路车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他突然想起儿子时候，也喜欢趴在老家的窗台上看马路。那时候老家的马路还是土路，偶尔过一辆拖拉机，儿子就兴奋得直拍手。现在儿子在城里的学校，窗外的马路大概是柏油的，车也多，不知道他还看不看。
老周又摸出手机，这回点开了那张照片。儿子的作文拍得不全，只看到开头几行：“我的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盖房子，他盖的房子很高很高，比老家的树还高……”
他没往下翻，把手机揣回去，扛起空水桶下楼。
电梯还没装，他得走消防通道。楼梯间里黑咕隆吣，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脚底下是踩了二十年的水泥台阶，硬邦邦的，每一步都踏实。走到十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口气，手电筒的光扫过墙面，看见一行粉笔字：
“王师傅，欠我两百。”
老周笑了笑。这楼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字，有讨债的，有表白的，有骂工头的，有写自己名字和家乡的。他有时候想，等楼盖好了，装修了，这些字就被埋在乳胶漆下面了，没人看得见。但它们是存在的，就像他们这些人，楼盖好了就走了，没人记得，但他们也是存在的。
下到一楼，老周走出楼洞，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楼那个阳台，他刚才蹲着吃饭的地方，黑漆漆的一个洞，嵌在密密麻麻的窗洞中间。
他想，等楼卖出去了，不知道是哪一户。也不知道那户人家会不会知道，有个叫老周的民工，在那个阳台上吃过很多顿晚饭，看过很多次对面的塔吊转来转去，想过很多回老家的儿子。
风又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筋的味道。
老周把空水桶扔进三轮车，发动车子往工棚开。路过售楼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几个大字：“临湖美宅，一生所向。”
他没念完，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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