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老周去世的消息,是食堂打饭时听来的。
蒸屉掀开,白汽扑了他一脸。身后两个年轻老师在聊职称材料,声音不大不,正好能钻进耳朵:“……是心梗,周末的事,今才通知学校。”
他没回头。馒头夹进碗里,舀一勺红烧肉汤,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周没教过他。事实上老周谁也没教过——他只是个看门的,在北师大附中门口那间不到六平米的值班室里,住了十二年。
他记得老周是因为一把伞。
高一那年秋雨特别多,连着下了两周。他没带伞,也没人来送。放学后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站了四十分钟,书包抱在怀里,后背湿透了。
老周从那间屋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又缩回去了。
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把黑伞。伞骨锈了两根,伞面有几个洞,但撑开来还能遮住一个人。
“明儿还我就成。”
他接过伞,谢谢。老周没应,已经转身进屋了。
那把伞他还了。后来自己买了伞,但每次下雨经过门卫室,还是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老周多数时候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或者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京剧。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来,像看一棵树、一盏路灯那样平常。
高二那年冬,他翘了晚自习,在校门口的卖部买热可可。等水烧开的工夫,透过玻璃看见老周在扫雪。
六十几岁的人了,扫得很慢。一下,两下,把校门口那二十米的人行道清出一条窄路。扫帚是竹枝扎的,绑在木棍上,声音沙沙的,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响。
他端着热可可走出去。
“周师傅,这都十点了,您还不歇?”
老周没停手。“明早孩子们上学,滑。”
他又问了一句,不知哪来的胆:“您在这儿,闷不闷?”
老周把扫帚靠在门边,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挺长。
“你看这门口,”老周,“早上六点半,校车来。七点,走读生到。七点二十,迟到的那几个跑着进来。中午外卖多,下午接孩子的车把路口堵死。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住得近的走路回去,远的家长接,还有几个骑自行车。”
他顿了一下。
“看,不闷。”
那是他和老周过的最长的话。
后来毕业,后来上大学,后来回母校教书。办公室在四楼,窗子斜对着校门。有时候批卷子累了,抬头望一眼,能看见老周那个的值班室。
他结婚那年,回学校办人事档案,正好赶上老周在门口浇花。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老周拿个矿泉水瓶,瓶盖扎了眼,一点点往土里滋水。
他站住了。
“周师傅,我结婚了。”
老周抬起眼皮,没话,上下打量他。衬衫袖口扣得整齐,皮鞋上沾零灰。
“那挺好。”
老周又低下头,继续浇花。
他站了几秒,不知再什么,往里走了。走出七八步,背后传来一句:
“你以前老不带伞。”
他回头。老周没看他,绿萝叶子被他翻来覆去地擦。
“往后自己记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老周。
蒸屉收走了。他碗里的馒头还剩一半,红烧肉汤凝了一层白油。食堂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哐当作响。
他搁下筷子,穿过人群,走过梧桐树影斑驳的主路,在校门口站定。
值班室换了锁。窗台上那几盆绿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盆多肉,叶片肥厚,整整齐齐。一个新来的年轻保安坐在窗边刷手机,制服崭新,帽徽反光。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三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梧桐叶子还没长满,枝丫间筛下细碎的日光。校门口的电动伸缩门缓缓滑开,一辆白色面包车驶进来,大概是送材。
他忽然想起那把黑伞。伞骨锈了两根,伞面有洞,但还能遮雨。
他不知道那把伞还在不在。
门口新装的快递柜“叮”一声响了,有人扫码取件。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那条窄窄的人行道。
三月的阳光底下,地上没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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