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进照相馆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切过门框,把他分成两半。
他站在那儿,一半亮,一半暗,手里攥着一张泛白的旧照片。
“师傅,这个能修复吗?”
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她今年二十七岁,接手这家照相馆三年了,听过的称呼从“姑娘”到“老板娘”到“师傅”,年纪一路涨上去,手艺也是。她看了眼老周手里的照片——黑白,三寸,边角卷起毛边,折痕正好从人脸中间穿过去。
她把照片接过来。
“能修。”
老周点点头,站在柜台边上,没坐下。
“一周后来取。”
老周又点点头,手在柜台上停了停,像还有什么话。最终什么也没,转身走了。
阳光把他切成两半,又合上。
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有些已经磨花了:
“1968年冬。王庄。她十九。”
陈把照片压在灯箱上。折痕像一道山谷,把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劈成两半。她穿着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抿着嘴,没笑,但眼睛亮。
陈开始工作。
她先用软件把折痕一点点描掉,然后是那些细的霉斑。女孩的眉毛淡了,她调出画笔,一根一根补上。棉袄领口有一块污渍,她放大,像素成了一张粗糙的网,她就在网眼里织补。
黑下来。她开了台灯。
第二下午,老周又来了。
“不是要一周?”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就看看。”
陈没话,把照片从灯箱上取下来,隔着玻璃递给他。
老周低头看了很久。
“眉毛淡零。”他。
陈把照片拿回去,对着屏幕比了比。原片上那两道眉确实淡,但她的补笔已经尽力还原。她没解释,调出历史记录,往回退了三步。
“原来的在这儿。”
老周凑近屏幕。两个版本并列,新旧眉形相差不过几根像素。
“右边那根,”他指了指,“她这儿有一根杂毛,长得斜,她老拿手指头往下顺。”
陈把屏幕放大。1968年的像素模糊成一片,她看不清那根眉毛。但她还是打开画笔,在眉心偏右的位置,添了一笔。
老周没再别的。
第四下了雨。
陈把照片修完了。她加了一层淡淡的颗粒,让修补的部分和原片融在一起,又裁掉了卷曲的白边。十九岁的女孩坐在屏幕上,折痕消失了,霉斑消失了,棉袄领口的污渍也不见了。
她看起来像刚从1968年走过来,只走了几步路,雪还没化完。
陈把照片打印出来,裁好尺寸,放进牛皮纸袋。
老周没来。
又过了三。牛皮纸袋还立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陈每上班都能看见。她想过打个电话,但老周从没留过号码。
第七下午,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
“我来取照片,我爸让我来的。”
陈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年轻女人没急着走。她打开纸袋,抽出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妈。”她。
陈点点头。
“我妈走了十年了。”年轻女人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字,“这是我爸写的。他今年八十二,记性不太好了,老忘事。但这张照片他从来没忘。”
她把照片心地放回纸袋,抱在胸口。
“他让我跟你谢谢。”
年轻女人走了。
陈坐回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傍晚的阳光斜切过门框,把照相馆分成两半。她想起老周站在那儿的样子,一半亮,一半暗,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像攥着一捧灰。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老照片。
她自己的。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照相馆门口,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那是二十年前,这家照相馆还属于她父亲。父亲站在镜头后面,喊她笑,她就笑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陈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又划掉,划得看不出本来写了什么。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最里面。
第二一早,她接到一个电话。
“陈师傅,我这儿有一批老照片要修,四十多张,全是五六十年代的,您接不接?”
陈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门框的影子落在地上,干干净净。
“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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