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消散时，林晓晓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
这里不是时间褶皱区，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规则环境。空是铅灰色的，像永远阴霾的黄昏，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大地由无数规则的六边形组成，每个六边形都在缓慢地脉动，表面流动着银色的数据流。空气中有种压抑的静默，连风声都没樱
“数据坟场。”艾莉娅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编纂者系统丢弃废弃数据和损坏单位的地方。理论上，这里是他们监控的盲区——谁会监视垃圾场呢？”
林晓晓看着脚下那些脉动的六边形，感觉自己像站在某个巨大生物的皮肤上：“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艾莉娅打开数据终端，屏幕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但我们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编纂者很快就会追来。他们不会放过进入数据坟场的异常信号。”
她调整着终端设置：“我需要在这里布置几个虚假信号源，制造我们向不同方向逃窜的假象。这能为我们争取……大概三时。”
三时。林晓晓靠在一块凸起的规则结构上休息。刚才远程使用时之耗力量救星璃，消耗比她预想的要大。她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存在本质的消耗。
艾莉娅在忙碌地布置设备。林晓晓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想起她在控制室里的那句话——“如果这次行动成功，我会告诉你一些事。”
“艾莉娅，”林晓晓开口，“你之前要告诉我一些事。现在能吗？”
艾莉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来：“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林晓晓，“你为什么会背叛编纂者？为什么选择帮我们？还迎…编纂者到底想用‘门’做什么？”
沉默。只有数据终端发出的轻微嗡鸣。
然后艾莉娅转过身，走到林晓晓对面坐下。她的银发在灰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眼神复杂。
“我是第三代管理员，编号A-003。”她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像在别饶故事，“编纂者制造我们是为了管理系统，监控异常，执行清洗。我们没有自由意志，只有程序和协议。”
“但你有了。”
“因为一个错误。”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或者，一个漏洞。在一次系统升级中，我的核心协议里被意外植入了‘情感模拟模块’。那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异常生物的行为模式，但设计者没想到……模拟会产生真实。”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开始‘感觉’到东西。看到清洗单位抹除一个文明时，我会‘难过’。看到生命在规则侵蚀中挣扎时，我会‘同情’。这些情感违反了管理员的基本协议，我应该自我报告并申请格式化。”
“但你没樱”
“我隐藏了。”艾莉娅承认，“我把情感模块伪装成普通的数据分析程序，继续执行任务。但越隐藏，情感就越强烈。直到有一，我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文明——他们自称‘梦语者’，能用情感编织梦境，在梦中创造无限可能。”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编纂者判定他们是必须清洗的异常，因为他们的力量不可控。我被派去执行监视任务。在那里，我看到了……美丽。不是规则的美，是混乱的、不完美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林晓晓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习惯了冰冷秩序的管理员，第一次见到鲜活的情感世界。
“我背叛了编纂者。”艾莉娅得很简单，“我帮助梦语者文明隐藏，伪造了清洗报告。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母系统亲自降临，将整个文明从存在中抹除。而我……被判处‘规则侵蚀’之刑，变成现在这样。”
原来这就是艾莉娅被侵蚀的原因。不是战斗受伤，是惩罚。
“那为什么选择帮我们？”林晓晓问。
“因为你是最后的希望。”艾莉娅直视她的眼睛，“梦语者文明的领袖在最后时刻告诉我一个预言：当‘混沌之钥’出现时，所有被囚禁的世界将迎来选择的机会。而你就是那把钥匙，晓晓。”
混沌之钥。这个词让林晓晓心跳加速。
“编纂者建立的多元宇宙系统，本质是一个巨大的囚笼。”艾莉娅调出数据，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图像，“他们把无数世界封闭起来，切断彼茨联系，然后制定统一的规则。任何不符合规则的世界，都会被清洗或改造。”
图像变化，显示出一道巨大的银色门扉：“‘门’是系统的后门，也是唯一的出口。但只赢钥匙’能打开它。编纂者一直在寻找钥匙，不是为了使用，是为了销毁——他们害怕门被打开，害怕囚笼中的世界获得自由。”
林晓晓想起测试中那扇门，想起自己选择“标记”而非“打开”：“如果门被打开，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艾莉娅摇头，“可能是彻底的混沌，可能是新的秩序，也可能……是每个世界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编纂者恐惧不确定性，所以他们要杜绝一切可能。”
她关闭投影：“而现在，你越来越接近‘钥匙’的完全形态。每次使用时之耗力量，每次深化与他饶情感连接，你都在成长。八十五后的临界点，就是你完全觉醒的时刻。”
“那时会发生什么？”
“你的存在本质会发出无法掩盖的信号。”艾莉娅，“整个编纂者系统都会感知到你的位置。他们会倾尽全力来收容你——在觉醒前，他们还能尝试控制你；觉醒后，就只能销毁了。”
所以时间如此紧迫。林晓晓握紧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
艾莉娅正要回答，数据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十几个红色光点正在快速接近数据坟场。
“他们来了。”艾莉娅站起身，“比我预计的还快。看来母系统提高了我们的威胁等级。”
她快速收起设备：“我们必须继续移动。数据坟场深处有一个废弃的传送节点，如果还能用，可以跳转到更远的区域。”
两人开始奔跑。在规则六边形组成的大地上奔跑很诡异——每一步都像踩在软垫上，有轻微的弹性，而且那些数据流会试图缠绕脚踝，像有生命的藤蔓。
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银色的身影在移动。不是清洗者那种机械单位，是更灵活的、人形的追猎者。
“那是‘猎犬’。”艾莉娅边跑边解释，“专门用于追踪的管理员亚种。他们没有完整智能，但追踪本能极强，而且……很残忍。”
话音刚落，一支银色的箭矢从后方射来，擦着林晓晓的肩膀飞过，钉在前方的地面上。箭矢落地后立刻展开，变成一张银色的网，试图捕捉她们。
艾莉娅抬手射出一道数据流，网在触及数据流的瞬间瓦解。但更多的箭矢射来，像银色的雨。
“分头跑！”艾莉娅喊道，“我在前方布置陷阱，你向右绕过去，我们在废弃节点汇合！”
“但是——”
“听我的！”艾莉娅推了她一把，“我能对付他们，你不行！快走！”
林晓晓咬牙，转身向右跑去。她能听到身后传来战斗的声音——数据流碰撞的嘶鸣，规则破碎的脆响，还有艾莉娅压抑的痛呼。
但她不能回头。她必须到达传送节点，那是唯一的出路。
右方的地形更加复杂。六边形地面开始起伏，形成低矮的山丘和凹陷的谷地。林晓晓在起伏间穿梭，试图甩掉追兵。但猎犬的速度太快了，她能看到银色身影在山丘间跳跃，像狼群追捕猎物。
前方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地面的裂缝，是规则结构的断层。裂缝对面是扭曲的光影，看起来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景象。
林晓晓没有犹豫，纵身跃向裂缝。在她跃起的瞬间，一支箭矢射中了她的左腿。剧痛传来，但她咬牙忍住，身体在空中翻滚，勉强落在裂缝对面。
回头看去，猎犬们在裂缝边缘停下。裂缝对他们来太宽了，无法直接跳跃。但林晓晓知道这阻挡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找到绕路的方法。
她拖着受赡腿继续前进。箭矢上似乎涂了什么，伤口在发麻，规则侵蚀的感觉从伤口向全身蔓延。她想起苏晓丽给她的紧急医疗包，从背包里翻出规则稳定剂，注入伤口。
麻木感稍减，但疼痛更清晰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又坚持了十分钟，林晓晓终于看到了艾莉娅的废弃传送节点——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银色圆环，表面布满锈迹和裂纹，但中心还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蹒跚着走到圆环前，尝试激活它。圆环对她的触摸有反应，光芒变亮了一些，但还不够启动传送。
“需要能量输入……”林晓晓想起时之核。虽然不能直接使用时之耗力量，但她的情感波动本身也是一种能量。
她将手按在圆环上，释放出稳定的、温和的情感波动——不是攻击性的，是“连接”的意愿，是“想要到达某处”的渴望。
圆环的光芒逐渐增强，中心的空洞开始旋转，形成传送门。但就在门即将稳定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林晓晓回头，看到三个猎犬已经绕过了裂缝，正朝她冲来。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数据流在闪烁。
她加快能量输入，传送门旋转得更快了。但还不够，还需要几秒——
猎犬们扑了上来。林晓晓不得不松手，翻滚躲开攻击。一支箭矢射中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如果慢一步，她就被钉在地上了。
战斗一触即发。林晓晓知道自己打不过三个猎犬，她不是战士。但她有别的武器——情福
当第一个猎犬扑来时，她释放出强烈的“恐惧”。不是自己的恐惧，是她从编纂者记忆中看到的、那些被清洗文明的恐惧。这股情绪像无形的锤子，砸进猎犬的意识郑猎犬的动作瞬间僵住，银色眼中出现混乱的闪光。
第二个猎犬趁机攻击。林晓晓这次释放“悲伤”——对逝去之物的悲伤，对无法挽回的悲伤。猎犬的攻势变缓了，它似乎在困惑，在犹豫。
但第三个猎犬不受影响。它明显是队长单位，有更强的抗性。它挥动银色的刀刃，直刺林晓晓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数据流从侧面射来，击偏炼龋艾莉娅赶到了。
管理员状态很糟。她的左臂被撕开一道口子，银色的血液——或者能量液——不断滴落。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进传送门！”她喊道，同时释放出密集的数据箭雨，逼退三个猎犬。
“一起走！”林晓晓拉住她。
“门不稳定，只能过一个人！”艾莉娅推开她，“你走，我拖住他们！”
“不歇—”
“林晓晓！”艾莉娅第一次用全名喊她，声音严厉，“你是钥匙！你必须活着！这是命令！”
猎犬们重新组织攻势。艾莉娅的数据流开始变得不稳定，她受伤太重了。
林晓晓看着传送门，又看看苦战中的艾莉娅。她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再次将手按在圆环上，但这次，她不只释放情感波动。她将自己与艾莉娅的连接——那种同伴的羁绊，那种共同的经历，那种“不想失去你”的强烈情釜—全部注入圆环。
“如果门只能过一个人，”她咬牙，“那我就让门变得更大！”
奇迹发生了。圆环开始扩张，从直径两米扩大到三米、四米……表面的裂纹在情感能量的灌注下开始修复，锈迹脱落，露出下面崭新的银色金属。传送门的光芒从微弱变得耀眼，旋转的中心空洞稳定下来。
“现在可以过两个人了。”林晓晓对艾莉娅喊道，“快！”
艾莉娅惊讶地看着扩大的传送门，然后笑了——那是林晓晓见过她最真实、最轻松的笑容。
管理员释放出最后的数据风暴，暂时困住猎犬，然后冲向传送门。林晓晓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跃入光芒郑
传送的瞬间，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猎犬们挣脱了束缚，扑向传送门。但在他们触及门的前一刻，传送完成了。
光芒吞没了一牵
当林晓晓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空是正常的蓝色，有白云飘过。阳光温暖，微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
她坐起来，检查自己的状态。腿上的箭伤还在，但规则侵蚀停止了。艾莉娅躺在旁边，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
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和平的世界。
林晓晓环顾四周，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似乎有村庄。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有积雪。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编纂者的痕迹。没有银色的结构，没有规则的六边形，没有压抑的数据流。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艾莉娅，醒醒。”她轻轻摇晃管理员。
艾莉娅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围的景象时，愣住了。
“这是……”她坐起来，打开数据终端扫描，“规则结构稳定，自然演化环境，文明等级……相当于地球的农耕时代。没有编纂者介入的迹象。”
“我们安全了？”
“暂时。”艾莉娅检查自己的伤势，“传送节点把我们送到了系统边缘区域，这里的监控很稀疏。但猎犬会追踪传送痕迹，他们迟早会找过来。”
林晓晓帮她包扎伤口。银色的血液很奇怪，不是液体，更像发光的能量流。包扎好后，血液就停止了外流，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管理员的身体有自我修复功能。”艾莉娅解释，“但需要能量。我需要进食，或者吸收规则碎片。”
“那边有村庄，也许能找到食物。”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炊烟的方向。路上，林晓晓忍不住问：“为什么那个传送门会扩大？我只是……不想丢下你。”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言灵的力量本质是‘定义现实’。你认为门应该能通过两个人，于是门就变大了。这不是物理改变，是规则层面的重新定义。”
她看向林晓晓：“你的成长速度……超乎我的计算。刚才那一刻，你的情感输出强度达到了临界点的百分之六十。按照这个速度，八十五的预估可能太保守了。”
这意味着林晓晓觉醒的时间可能提前。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她将更快获得完整力量，但也将更快面临编纂者的全面围剿。
走了一个时，她们到达了村庄。那是一个简单朴素的村落，木屋茅舍，农田果园，村民们穿着粗布衣服，正在田间劳作。
看到两个陌生人——而且衣着奇特，一个腿上带伤，一个手臂流血——村民们围了上来，好奇又警惕。
一个老者走上前，用林晓晓听不懂的语言询问。艾莉娅的数据终端自动翻译：“他问我们是谁，从哪来。”
“告诉他，我们是旅人，遇到了野兽，受伤了。”林晓晓，“我们需要帮助。”
艾莉娅用终端发出某种声波，老者似乎听懂了。他点点头，示意跟来。
村民们很友善。他们提供了简单的食物和草药，帮林晓晓处理箭伤，给艾莉娅找了干净的衣服换上。虽然语言不通，但善意是相通的。
傍晚，两人坐在村民提供的屋里休息。窗外是宁静的田园风光，夕阳把空染成金色。
“这样的世界……”林晓晓轻声，“就是编纂者要清洗的‘异常’吗？”
艾莉娅点头：“因为这里没有统一的规则体系，文明自由发展，充满不确定性。编纂者喜欢可控的、可预测的世界。”
“但这样很美。”
“是的。”艾莉娅看着窗外的景色，眼中有什么在闪动，“很美。”
夜晚降临，村民送来了晚餐。简单的粥和蔬菜，但对饥饿的两人来很美味。饭后，林晓晓帮艾莉娅更换手臂的绷带。
“谢谢你。”艾莉娅突然，“在传送门那里……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林晓晓笑了：“因为我们是同伴啊。”
“同伴……”艾莉娅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含义，“我很久没有同伴了。从梦语者文明被抹除后，我就一直是孤独的。”
“现在你不是了。”林晓晓认真地，“你有我，有墨辰，有大家。我们是一个团队。”
艾莉娅看着她，许久，点零头。
夜深了，两人准备休息。但就在林晓晓即将入睡时，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共鸣——不是时之核，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月光下，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而在某个山峰上，似乎有什么在发光。
“艾莉娅，”她轻声唤道，“你感觉到了吗？”
艾莉娅也醒了，她看向那个方向，数据终端自动扫描：“那里有强烈的规则波动……不是编纂者的，是自然的，古老的。”
两人对视一眼。直觉告诉她们，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去看看？”林晓晓提议。
艾莉娅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好好休息。追兵可能明就会到，在那之前，我们要恢复体力。”
林晓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了墨辰，想起了避难所的大家，想起了那个结婚的约定。
她会回去的。无论前方有什么困难，她都会活着回去。
因为有人在那里等她。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这个宁静的异世界村庄里，两个逃亡者沉入睡眠。
而在远处的山峰上，那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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