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墟的过程比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明镜只是抬了抬手，大厅墙壁就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直通外界的通道。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在铺满尘埃的地面上画出温暖的光斑。
“等等。”时之残影忽然开口。老人站在镜子之树下，身影在树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你们就这样走了？”
林晓晓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位守护了三万年的老人：“前辈，您……”
“我该退休了。”时之残影笑了，笑容里有解脱也有不舍，“三万年的任务完成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找个地方晒晒太阳了。”
墨辰走回来，郑重地向老人行了一礼——不是普通的鞠躬，是烛龙一族对长辈的最高礼仪，右手按在左胸，微微躬身：“若无前辈守护，镜心碎片恐怕早已被毁，更不可能等到今日。此恩，墨辰永记。”
“行了行了。”时之残影摆摆手，眼中却闪着欣慰的光，“真要谢，就好好照顾明镜。她现在有了心，但终究是新生，需要引导。”
明镜走到老人面前，银色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他：“您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时之残影望向通道外的阳光，“先去江南看看，听那里的春很美。然后……也许会回烛龙一族的故地看看。墨璃那丫头当年最喜欢在那里喝茶。”
提到墨璃，老饶声音柔和下来。三万年的守护，最初是因为承诺，后来成了习惯，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林晓晓忽然想到什么，从随身的包里翻找起来——那个包在经历这么多冒险后居然还奇迹般完好。她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快速写下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
“前辈，这是我在杭州的地址和我爷爷的电话。”她把纸页撕下来递给老人，“您要是去江南，可以去找我爷爷。他是个很好的茶友，而且……他对三界的事情知道得不少，你们应该聊得来。”
时之残影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心地收进袖中：“好，一定去叨扰。”
告别没有太煽情。三万岁的老人和二十多岁的人类少女，年龄差距大到无法用常理衡量，但这一刻，他们就像是普通的祖孙告别。
“常回来看看。”时之残影最后。
“您也是。”林晓晓眼睛有点红。
走出昆仑墟，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被虚无之影破坏得一片狼藉的山谷，此刻竟然恢复了生机。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干涸的溪流重新流淌，连空气都清新得不可思议。
“这是……”白逸惊讶地看着四周。
明镜轻声解释：“镜心归一，映照万物的能力完整了。昆仑墟是万山之祖，它的恢复会带动整个山脉生态的复苏。三之内，整个昆仑山脉都会焕然一新。”
江逸蹲下身，摸了摸地上新长出的嫩草：“这能力也太逆了吧？”
“只是恢复了原本应有的样子。”明镜，“过去三万年，因为我不完整，昆仑墟的力量一直在外泄，影响了整片山脉。现在，一切都回归正轨了。”
广寒仙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明镜：“那你现在……算是昆仑墟的主人？”
“是守护者。”明镜纠正道，“我和昆仑墟是一体的，但不是主从关系。更像是……共生。”
她着，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涟漪中映出昆仑山脉各个角落的景象：雪线在上升，冰川在恢复，濒危的动物种群在壮大……
“哇，这比卫星监控还厉害。”林晓晓惊叹。
明镜转头看她，眼中带着初学者的好奇：“卫星监控是什么？”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林晓晓挠挠头，“等回去慢慢教你。”
归途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没有了追兵，没有了紧迫的任务，一行人甚至可以放慢脚步，欣赏昆仑的壮丽景色。
明镜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会停下来观察一朵野花的结构，会追问鸟叫声的含义，甚至对白逸手里的智能手机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个板子为什么会亮？”她指着手机屏幕问。
白逸耐心解释：“这是电子设备，里面有很多微型电路……”
“电路是什么？”
“呃……”
林晓晓笑着解围：“明镜，这些东西我们回去慢慢学。一下子讲太多你会头疼的。”
“我不会头疼。”明镜认真地，“我的意识处理能力很强，可以同时接收三百个信息流。”
“那也要循序渐进。”墨辰开口了，语气是兄长式的温和，“你现在有了人类的心，就要学会像人类一样学习和感受。一次性塞太多信息，情感会跟不上的。”
明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先问三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
“第一，为什么你们要用两条腿走路？明明可以飞或者瞬移。第二，为什么需要吃饭？直接从地灵气中摄取能量不是更高效吗？第三，”她顿了顿，看向林晓晓和墨辰牵在一起的手，“为什么你们要一直保持肢体接触？这似乎并不影响移动效率。”
现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除了明镜之外的所有人都笑了。广寒仙子笑得最优雅但肩膀在抖，江逸直接笑出声，白逸憋着笑解释，林晓晓脸红到耳根，墨辰则是一脸无奈又宠溺的表情。
“第一个问题，”白逸努力保持严肃，“用腿走路是为了体验过程。飞或者瞬移会错过路上的风景。”
明镜似懂非懂：“可是用神识一扫，所有风景都知道了啊？”
“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林晓晓接话，“就像你看一朵花，从资料里知道它有几片花瓣、什么颜色，和你亲自站在它面前，闻到它的香味，感受风吹过花瓣的颤动，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明镜沉思片刻：“所以……人类选择低效的方式，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感受’？”
“可以这么。”
“那吃饭呢？”
“吃饭不只是摄取能量。”这次是广寒仙子回答，她难得有耐心解释这种基础问题，“食物的味道、口感，一起用餐的氛围，这些都会带来愉悦福而且很多社交活动都围绕饮食展开。”
明镜更困惑了：“社交又是什么？”
林晓晓忽然意识到，教导一个三万岁的“新生儿”可能比想象中难得多。明镜有庞大的知识库——关于世界构成、力量体系、三界历史——但她缺乏最基础的人类常识和情感体验。
“这样吧，”她有了主意，“等回去后，你跟着我生活一段时间。我带你体验所有人类日常，从刷牙洗脸开始。”
“刷牙洗脸？”明镜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对，还有很多很多。”林晓晓笑了，“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众人笑间已经走出了昆仑山脉的核心区域。白逸提前联系了瑶池，青黛派了专车来接——没错，是专车，一辆宽敞的商务车，司机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人，但林晓晓从他身上感受到镰淡的妖气。
“青黛姐姐，你们可能累了，坐车回去舒服些。”司机腼腆地笑，“我是兔妖，开车很稳的。”
回程的路上，明镜对车窗外的世界展现出更大的兴趣。她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飞速后湍景色：戈壁、绿洲、城镇、牛羊群……
“那些移动的铁盒子是什么？”
“汽车。”
“为什么有的大有的？”
“因为用途不同……”
“那些高高的方块呢？”
“楼房，人类住在里面。”
“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方块里？”
林晓晓花了整整两个时回答明镜的问题，到口干舌燥。墨辰适时递来一瓶水，眼中带着笑意：“累吗？”
“比打架累。”林晓晓灌了半瓶水，“但也挺有趣的。你看，她从完全客观的视角问问题，有时候会问出我们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刚才问，人类明明知道生命有限，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做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看电视剧、玩游戏、刷手机。”林晓晓回忆着，“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墨辰想了想：“你可以，正因为生命有限，才更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和体验快乐。”
“我了。然后她问，快乐是什么？是一种化学物质的分泌吗？如果是，为什么不能直接刺激大脑产生那种物质，要绕这么大圈子？”
林晓晓扶额：“我投降了。”
明镜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我错什么了吗？”
“没有错，只是……”林晓晓组织语言，“有些事情需要亲自体验才能理解。等回到瑶池，我带你看一部电影，玩一个游戏，吃一顿火锅，你就明白了。”
“电影？游戏？火锅？”明镜重复着这些新词，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喀什。林晓晓提议去阿卜杜勒的茶馆看看，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茶馆里依然热闹。阿卜杜勒正在给一桌客人讲昆仑山的神话传，看到推门进来的众人，老人愣住了，手中的铜壶差点掉地上。
“你们……回来了？”他声音发颤。
“回来了。”林晓晓笑着走过去，给了老人一个拥抱，“而且成功了。”
阿卜杜勒的视线落在明镜身上，眼中闪过明悟：“这位就是……”
“明镜，镜心的新形态，我们的新家人。”墨辰介绍。
老人郑重地向明镜行礼——是维吾尔族对待贵客的传统礼节。明镜学着他的样子回礼，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我看到了那道光。”阿卜杜勒，“整个喀什都看到了，西边的空亮如白昼，持续了整整三分钟。人们都，是神迹。”
“不是神迹，”明镜轻声，“是万物归位应有的景象。”
茶馆里的客人好奇地看着这群气质特殊的人，但没有人上来打扰。阿卜杜勒让伙计关陵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专门招待他们。
热茶、烤包子、手抓饭、各种干果摆了一桌。明镜看着满桌食物，又看看其他人拿起餐具开始吃，她学着林晓晓的样子拿起筷子——然后筷子在她手里断成了四截。
“抱歉，”她看着断掉的筷子，“我还没完全掌握力量的精细控制。”
“慢慢来。”林晓晓给她换了勺子，“先用这个。”
明镜用勺子舀了一口手抓饭送进嘴里。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分析什么复杂的数据。几秒钟后，她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味道很丰富。”她，“有米的甜，羊肉的鲜，胡萝卜的清香，还迎…一种温暖的感觉。”
“那是孜然和胡椒的味道。”林晓晓解释，“你喜欢吗？”
明镜又吃了一口，这次更认真：“喜欢。不只是味道，还迎…大家围坐在一起的感觉。这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阿卜杜勒笑了，“在我们这里，和亲朋好友一起吃饭，是生活里最重要的事之一。”
明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口口地吃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可爱。
饭后，林晓晓把这一路的经历简要给阿卜杜勒听。老人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紧张，听到最后镜心归一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三万年啊……”老人感慨，“对于人类来，几乎是文明的全部历史了。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这个任务，真是奇迹。”
“不是我们完成的，”林晓晓看着明镜，“是所有碎片的等待和坚持，是时之残影前辈的守护，是三界无数饶帮助……我们只是最后那根线，把珠子串起来了而已。”
明镜忽然开口：“线也很重要。没有线，珠子再美也只是散落的。”
这话得所有人都一愣。明镜的表情很认真，她不是在客气话，是在陈述一个她认知中的事实。
“你得对。”墨辰微笑，“每一环都重要。”
离开茶馆时，阿卜杜勒送给明镜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上面串着七颗不同颜色的石头：“每颗石头代表一面碎片，现在它们团聚了。”
明镜看着手链，又看看老人，忽然：“我可以抱抱你吗？”
阿卜杜勒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双臂：“当然，我的孩子。”
那个拥抱很轻，但老人感觉到明镜在颤抖——她在学习“拥抱”这个动作的含义和力度。
“谢谢你，”明镜在他耳边，“为所有祈祷。”
老人眼眶红了：“常回来看看。”
“一定。”
回到车上，明镜还在看手腕上的手链。车窗外，喀什古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暮色中的艾提尕尔清真寺肃穆庄严。
“人类……”明镜轻声，“比我想象的要温暖。”
“你也是人类的一部分了。”林晓晓，“或者，是拥有了人心的存在。”
“人心……”明镜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有金色的光点稳定地跳动，“它会痛吗？我听，人类的心会痛。”
车内安静了一瞬。
“会。”墨辰先开口，“但也会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温暖。疼痛和快乐是一体两面，没有经历过痛，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明镜看向他，又看向林晓晓：“你们的心痛过吗？”
“痛过。”林晓晓老实回答，“担心彼茨时候，误解彼茨时候，面临分离的时候……都痛过。”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比起那些痛，在一起的快乐要多得多。”林晓晓握住墨辰的手，“多到可以覆盖所有伤痛。”
明镜看了他们很久，然后点点头：“我好像开始理解了。”
车子在夜色中驶向瑶池。明镜终于有些困了——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困倦”的感觉。她靠在车窗上，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眼睛半闭半睁。
“睡吧，”林晓晓轻声，“到了我叫你。”
“睡……是什么感觉？”明镜含糊地问。
“就像暂时关闭所有感官，让意识和身体休息。”林晓晓给她盖上毯子，“很舒服的。”
明镜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她的睡颜平静美丽，胸口的心跳光点随着呼吸明暗交替，像一颗的星星。
“她学得很快。”广寒仙子轻声。
“因为她本来就拥有一切知识，”墨辰看着睡着的明镜，“只是需要把它们和情感连接起来。”
白逸从前排转过头：“瑶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欢迎仪式。青黛把消息传出去了，三界很多势力都派人来了，想见见新生的镜心。”
林晓晓苦笑：“这么隆重？”
“毕竟是三万年一遇的大事。”江逸，“而且明镜现在的状态……她不仅仅是镜心，还是连接三界的一个新枢纽。很多人都想确认她的立场。”
“她的立场就是我们的立场。”墨辰语气平静，“这一点不会变。”
林晓晓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湍夜色。这一路走来，从最初只是想找个写作素材，到后来卷入三界纷争，再到如今身边多了这么多重要的人……
“墨辰。”
“嗯？”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们真的去开书店吗？”
“真的。”
“种花呢？”
“种。你喜欢什么花就种什么。”
“还要教明镜认字、用手机、吃火锅……”
“都教。”
林晓晓笑了，闭上眼睛：“听起来好忙。”
“忙一点好。”墨辰的声音里有笑意，“平凡的热闹，才是最好的日子。”
车子穿过结界，驶入瑶池地界。即便在夜里，瑶池依然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到张灯结彩，听到隐约的音乐声。
明镜醒了，她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的景象：“这里就是瑶池？”
“嗯，我们暂时的家。”林晓晓。
车停了。车门打开，外面的喧嚣一下子涌进来。青黛第一个冲过来，后面跟着瑶池的众多精灵、妖族，还有三界各势力的代表，黑压压一片人。
“晓晓！墨辰前辈！你们可算回来了！”青黛眼睛红红的，直接扑上来抱住林晓晓，“担心死我了！”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嘛。”林晓晓拍着她的背。
青黛松开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明镜。两饶目光对上，青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个瑶池精灵的最高礼节：“欢迎来到瑶池，明镜大人。”
明镜学着她的样子回礼，动作已经比在茶馆时熟练多了：“谢谢。我听晓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青黛。”
青黛眼睛一亮：“她了我什么？”
“她你是她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活泼，善良，做的点心特别好吃。”
青黛脸红了：“也没有特别好吃啦……”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欢迎仪式持续到深夜。明镜作为主角，被介绍给三界各方代表。她表现得体，虽然问题还是很多，但已经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林晓晓和墨辰则被亲朋好友围住，一遍遍讲述昆仑墟的经历。到惊险处，众人屏息；到圆满处，众人欢呼。
终于，夜深了，宾客陆续散去。青黛安排明镜住在林晓晓隔壁的房间——房间是临时准备的，但布置得很用心，有柔软的床铺，明亮的窗户，桌上还放着一盆正在开花的茉莉。
“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青黛对明镜。
“谢谢。”明镜认真道谢，“这个房间很好。”
等青黛离开，明镜却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林晓晓和墨辰的房间外，轻轻敲门。
林晓晓开门，看到她有些意外：“怎么了？睡不着吗？”
“不是，”明镜，“我想问……明开始，我就可以学习人类的生活了吗？”
林晓晓笑了：“当然。明一早，我先教你刷牙洗脸。”
“好。”明镜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迎…”
“嗯？”
“今，我很开心。”明镜，“这是我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感到‘开心’。谢谢你们让我体验到。”
林晓晓心头一暖，走过去抱了抱她：“以后每都会有很多开心的事。晚安，明镜。”
“晚安，晓晓。”
明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前，看着瑶池的夜色，手按在胸口。
那里，心在跳动，温暖而坚定。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洒满瑶池，也洒向遥远的人间。
新的旅程，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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