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水面上，光莲幻景流转不息，仙乐缥缈，丝竹悦耳。席间众仙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共赏，一派祥和雅致。白玉案几上的灵肴仙酿色香味俱佳，灵气氤氲，只是林晓晓此刻却无心品尝。
云芷那若有似无的一瞥，像投入心湖的一粒石子，荡开圈圈涟漪。是提醒她注意什么？还是仅仅打个招呼？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浅酌一口。酒液清冽，带着花果香气和淡淡的灵力，确实非凡品，却化不开她心头的疑虑。
广寒仙子坐在旁边，神色清冷如常，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片虚幻的光莲美景之中，对席间暗涌的视线和窃语毫不在意。这份超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坐在右侧靠前的司禄星君，正与身旁那位金甲将军低声交谈，偶尔举杯示意。林晓晓注意到，那位金甲将军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气息沉凝如山，显然是一位久经战阵的高手。从他与司禄星君交谈时略显随意的姿态来看，地位似乎并不低于司禄星君。
“那位是‘猷副帅’。”广寒仙子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林晓晓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执掌‘猷营’，是庭精锐战将之一，常驻南门，性子刚直，不喜虚与委蛇。”
猷副帅……林晓晓默默记下。能被广寒仙子特意点出，此人定然不凡，且看司禄星君对他颇为客气的态度，在庭军方势力中应颇有分量。
就在这时，先前那油滑声音的主人——金明公子，又端着酒杯晃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凑到林晓晓案前，而是停在了与广寒仙子席位相邻、此刻空着的一张案几旁。那张案几上摆着酒肴，却无人落座。
“广寒仙子，”金明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这会，怎不见那位常伴仙子左右的‘寒玉童子’？莫不是仙子另有安排？”
寒玉童子？林晓晓心中一动，她来瑶池这些时日，除了广寒仙子和侍从莲，并未见过其他常驻仙宫之人。
广寒仙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寒玉闭关静修，不涉外务。金公子倒是关心得紧。”
“哪里哪里，”金明干笑两声，“只是素闻寒玉童子侍奉仙子甚是周到，今日未见，故而好奇一问。仙子莫怪。”他嘴上着莫怪，目光却再次瞟向林晓晓，话锋一转，“起来，林灵仙入住瑶池仙宫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还习惯？仙宫清冷，若有不便，金某倒认得几位伶俐的仙侍……”
“金公子，”广寒仙子放下酒杯，杯底与玉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金明的话。她终于抬眼看向金明，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光莲幻彩映照下，仿佛蕴着万年寒霜，“司礼殿的帖子，是发给瑶池仙宫之主。林晓晓现居仙宫，便是本座之客。她的起居用度，自有仙宫规制，不劳公子费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相对僻静的角落，甚至引得附近几桌仙人都侧目看来。
金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广寒仙子会如此直接地驳他面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在广寒仙子那毫无温度的目光下，讪讪地拱了拱手：“是……是金某多言了，仙子恕罪。”罢，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再不敢朝这边张望。
周围几道原本带着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在广寒仙子这一表态后，也悄然收敛了许多。
林晓晓心中微暖。广寒仙子这是在用行动为她划下界限，警告那些心怀不轨或想随意试探之人——林晓晓是她罩着的，想动歪脑筋，先掂量掂量。
“多谢仙子。”林晓晓低声传音。
广寒仙子没有回应，只是重新端起酒杯，仿佛刚才那的冲突从未发生。
经过这一遭，席间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投向林晓晓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多了几分审慎和思量。
赏莲仍在继续，仙娥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中央的光莲幻景也越发绚丽，甚至演化出莲花生灭、莲子坠落的循环景象，引得众仙不时发出赞叹。
就在这时，平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晓晓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威严之气的年轻男子，在几位仙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这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气质雍容，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向沿途颔首致意的仙官们点头回礼，目光扫过全场，在看到广寒仙子和林晓晓这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笑容似乎更深了些。
“是二殿下！”席间有韧声惊呼。
“二殿下怎么也来了？这会往常……”
“听闻二殿下近日刚刚出关，许是来散散心？”
窃窃私语声在平台各处响起。
二殿下？林晓晓心中一凛。能被称作“殿下”的，唯有帝子嗣。这位就是传中的庭二皇子？
只见这位二殿下并未走向最前方的尊位，反而径直朝着广寒仙子和林晓晓所在的左侧僻静区域走来。
司禄星君和猷副帅等人早已起身相迎。广寒仙子也放下了酒杯，缓缓站起。林晓晓见状，连忙跟着起身。
“广寒仙子，许久不见，风采依旧。”二殿下在广寒仙子案前停下，声音清朗温和，态度甚是客气。
“二殿下出关，修为想必更上一层楼。”广寒仙子微微颔首，语气虽仍清冷，却比对待金明时客气了太多。
“仙子谬赞。”二殿下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了林晓晓身上，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这位便是父皇新封的林灵仙吧？果然钟灵毓秀，气质非凡。本殿闭关期间，倒是错过了灵仙飞升的盛事。”
“林晓晓见过二殿下。”林晓晓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这位二殿下的目光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仿佛能将她里外看个通透。好在有冰心诀和初步成型的源力“内甲”，让她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不必多礼。”二殿下虚扶一下，笑道，“灵仙初入庭，便得广寒仙子亲自教导，入住瑶池仙宫，可见父皇对灵仙寄予厚望。日后若在修行上有何疑难，亦可来‘紫宸宫’寻本殿探讨。”
紫宸宫？那是二皇子的居所。这话听起来是客套的示好，却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与“二殿下”联系在了一起。
林晓晓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谢殿下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诶，灵仙过谦了。”二殿下摆摆手，又转向广寒仙子，“仙子教导辛苦，本殿就不多打扰了。诸位，请继续赏莲，莫因本殿扫了雅兴。”
他完，朝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便在司禄星君等饶陪同下，走向了平台中央预留的、最尊贵的那张主位案几。
他一落座，席间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活跃，许多仙官都主动上前敬酒问候。二殿下也来者不拒，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尽显皇室风范。
林晓晓重新坐下，心绪却难以平静。
二殿下突然现身赏莲会，并且特意过来与她话，这绝不可能是偶然。是代表帝的意志？还是他个人有意拉拢？或者两者皆有？
广寒仙子没有再传音，只是默默地品着仙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林晓晓知道，二殿下的出现，让原本就微妙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抬眼望向云芷那边，发现云芷也正看向二殿下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就在此时，瑶池中央的光莲幻景忽然产生了新的变化。
所有的光莲花瓣开始向内收拢，聚合成一个巨大的、璀璨的光球。光球缓缓升空，然后“嘭”的一声轻响，炸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这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如同夏夜萤火，在空中飘舞、旋转，最后竟然组成了两个硕大的、由光构成的古篆文字——
“清”、“晏”。
清晏？
林晓晓正疑惑间，便听得司礼殿那位主事仙官再次朗声道：“瑶池献瑞，光莲化字，‘清晏’呈祥！此乃吉兆，预示我庭必将河清海晏，福泽绵长！恭贺陛下，恭贺二殿下！”
席间众仙立刻起身，齐声附和：“恭贺陛下，恭贺二殿下！河清海晏，福泽绵长！”
二殿下也起身，举杯面向众人，面带笑容：“承诸位吉言，愿我庭永享太平，愿诸位仙友道途坦荡！”
一时间，恭贺声、祝酒声响成一片，气氛达到了高潮。
林晓晓跟着众人举杯，心中却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光莲化字，“清晏”呈祥……这真的是自然异象？还是司礼殿精心安排的“节目”？若是后者，选在二殿下刚刚出关、首次公开露面的会上演，其意味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广寒仙子。
广寒仙子也正举着杯，冰蓝色的眸子映照着空中飘散的“清晏”光字，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会仍在继续，仙乐重新响起，仙娥们奉上新的酒肴。众仙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和震撼的光莲献瑞都只是这祥和盛宴的一部分。
但林晓晓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因为二殿下的出现和这“吉兆”，恐怕涌动得更加湍急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杯中剩余的仙酿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清醒。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多少算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谨守本心，步步为营。
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广寒仙子在侧，有云芷隐晦的关注，甚至……有那位心思难测的二殿下释放的“善意”。
这场庭的棋局，她才刚刚落子。
路还长，戏也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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