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冰魄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白色。
凌九站在山脚,仰望着那条通往禁地的冰川径。径两侧立着古老的冰雕,雕刻着持剑修士的形态,每一尊的面容都已模糊,但剑锋所指皆是苍穹。
“你确定要现在去?”
慕时雨站在他身侧,手中时雨剑微微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她的目光扫视四周,时痕视界展开,警惕着任何可能潜伏的窥视者。
“韩凝霜留下的信息不会有假。”凌九握紧手中那枚从藏书阁暗格取得的玉简,玉简表面残留着冰魄峰特有的寒息,“永恒冰息在异动,如果真如记载所言,它与时渊手中的另一半共鸣,那意味着时间管理局的封印正在松动。我们必须在风尊者采取行动前,弄清楚真相。”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那缕冰息。”
慕时雨沉默片刻,最终点头:“禁地位于冰魄峰后山的‘永冻谷’,谷内有历代峰主布下的冰魄大阵。未经许可擅闯者,会被大阵冻结神魂,永世不得超脱。你有几分把握?”
凌九抬起左手,手臂皮肤下,归墟心痕的青铜纹路缓缓浮现:“归墟心痕能感知时间异常,冰魄大阵再强,其运转也必然遵循时间规律。只要找到规律中的破绽,就有机会。”
他没有的是,怀中混沌钟残片从刚才开始就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什么。这让他更加确信,禁地中藏着与时间本源相关的东西。
两人踏上冰川径。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冰面就泛起涟漪。不是水波,而是光的涟漪——径两侧的冰雕同时亮起幽蓝的光芒,光芒交织成网,封锁了整条路径。
“检测到闯入者。”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非冰魄峰血脉,非持令者。三息内退去,否则启动冰魄诛魔阵。”
凌九没有后退。他闭上眼,时痕视界全力展开。在视野中,那些光芒交织成的网络呈现出清晰的时间结构——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条时间轨迹,它们按照某种复杂的算法在循环流动,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禁地的监测法阵。
规律找到了。
法阵每九息完成一次完整循环,在循环交替的刹那,会有一个极短的“盲区”,大约千分之一息的时间,监测会出现断层。
“跟着我。”凌九低喝一声,踏步前冲。
他的步伐看似杂乱,却精准地踩在法阵循环的节点上。每九步为一组,每组结束时正好卡在循环交替的盲区。慕时雨紧随其后,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密集的光网缝隙中穿梭。
一炷香后,他们抵达径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冰谷。谷底平坦如镜,倒映着夜空中的星辰,而谷中央,悬浮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棺。冰棺长约三丈,宽一丈,棺盖透明,能隐约看见棺内躺着一个身穿蓝衣的女子身影。
那就是冰魄峰祖师封存永恒冰息的地方。
但冰棺周围,站着六个人。
六个身穿冰魄峰长老服饰的老者,分列六个方位,双手结印,正在向冰棺注入灵力。冰棺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果然在异动。”慕时雨压低声音,“他们在加固封印。”
凌九示意她隐蔽在一块冰岩后。时痕视界聚焦冰棺,他看见了异常——冰棺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完全不同。外界一秒,棺内可能只过去一瞬,也可能已经流逝百年。这种混乱的时间状态,正是永恒冰息与外界的另一半产生共鸣造成的。
“第三代峰主留下的预言成真了。”六位长老中,居中那位白发老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永恒冰息异动,必是时渊手中的那一半封印松动。万界时光将乱,我冰魄峰首当其冲。”
“大长老,我们还能撑多久?”左侧一位女长老问道。
“最多三个月。”白发大长老叹息,“三个月后,如果还不能找到时凝剑诀的传人,用两脉冰息合力重固封印,这座冰棺就会崩碎。届时永恒冰息失控,整个冰魄峰都会被拖入时间乱流。”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凌九心中一震。这个时间点与九星试炼、时光回廊开启完全重合。是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时凝剑诀传人……”右侧一位长老迟疑道,“风谷那位赵观星倒是练成了前三式,但他修为尚浅,恐怕承受不住两脉冰息融合的反噬。”
“不一定要他。”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古籍记载,永恒冰息乃时间锚点基石碎屑所化,唯有同样触及时间本源之人,方能驾驭。近来宗门内不是出了一个能操控时间的弟子吗?”
“您是……药堂那个凌九?”
冰岩后,凌九与慕时雨对视一眼。
“此子能在筑基期就施展时间秘术,必有不凡之处。”大长老缓缓道,“若他真是那个人……或许能成为我冰魄峰与风谷之间的桥梁,促成两脉冰息合一。”
“但风尊者会同意吗?他一心想破坏时间锚点基石,怎会允许有人重固封印?”
大长老沉默良久,最终摇头:“那就要看凌九自己的选择了。是站在风尊者那边,打开那扇改变一切的门;还是站在时间管理局这边,维护现有的秩序。无论他选哪边,我冰魄峰……都必须做出自己的抉择。”
话音落下,六位长老同时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化作血色符文,融入冰棺表面的封印。冰棺的震动暂时平息,但凌九能感觉到,那只是饮鸩止渴——封印正在从内部被侵蚀,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长老们完成加固后,陆续离去。永冻谷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冰棺在月光下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凌九从冰岩后走出,来到冰棺前。
近距离观看,棺内的女子面容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女子,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冰雪般的冷傲。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中捧着一团拳头大的冰蓝色光团——那就是永恒冰息。
光团内部,隐约能看见无数细的冰晶在旋转,每颗冰晶都倒映着不同的时空景象。有的冰晶里是星河倒转,有的是沧海桑田,有的是王朝更迭……那是被冻结的时间片段。
“你想怎么做?”慕时雨问。
凌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冰棺表面。棺盖冰凉刺骨,但更冷的是棺内传来的时间乱流。在他的时痕视界中,永恒冰息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牵引着周围的时间结构。
混沌钟残片突然剧烈震动。
凌九将其取出,残片表面的古老纹路自行亮起,与永恒冰息的光芒相互呼应。两股同源的力量开始共鸣,冰棺表面的封印符文出现波动。
“它们认识彼此。”凌九低语,“混沌钟是时间权柄的钥匙,永恒冰息是时间锚点基石的碎屑……它们都是上古时间之神的遗物。”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左手按着冰棺,右手握着混沌钟残片,凌九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归墟心痕深处。青铜纹路从手臂蔓延至全身,在他体表形成完整的衔尾龙图腾。图腾的龙眼位置,正是混沌钟残片所在。
“以时之名,唤汝苏醒。”
他念出这八个字时,不是用喉咙发声,而是用时间法则在时空中留下印记。八个字化作袄青铜光环,环绕冰棺旋转。
冰棺内的永恒冰息骤然亮起。
光芒穿透棺盖,将凌九整个人笼罩。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而是信息洪流。
永恒冰息作为时间锚点基石的碎屑,内部封存着锚点基石被铸造时的记忆片段。凌九看见了那个时刻:在时间的源头,一个无面巨人站在混沌之中,手持巨锤,锤击着一块流淌着七彩光华的晶体。每锤落下,晶体就凝固一分,最终化作一块能固定时间状态的基石。
那巨人,是烛龙。
而他锤击的晶体,是“时间本源”的具象化。
锚点基石铸成后,烛龙将其一分为九。其中最大的一块用于封印时间管理局成立的那个“原点时刻”;其余八块散布于九重域,用于稳定各域的时间弦。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片段在此断层。凌九只看见烛龙将基石碎片撒向虚空,然后身躯崩解,神格破碎。祂的目光中,有不甘,有愤怒,还迎…解脱?
光芒消散。
凌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倒在冰棺前,七窍都在渗血。刚才的信息冲击太过巨大,若非归墟心痕护住神魂,他可能已经意识崩碎。
“你看见了什么?”慕时雨扶起他,迅速取出疗嗓药。
“时间锚点基石的来历。”凌九喘息道,“还迎…烛龙陨落的真相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祂不是被其他神只斩杀,更像是……主动选择了崩解。”
这个发现颠覆了所有已知的记载。
如果烛龙是主动陨落,那祂为什么要把神格碎片化为归墟心痕?为什么要把时间权柄封印在混沌钟中?又为什么要铸造时间锚点基石,固定那个“原点时刻”?
“有人来了。”慕时雨突然警觉。
永冻谷入口处,出现了一道蓝色身影。
是韩凝霜。
她独自一人,手中没有剑,只是静静地看着冰棺前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缓缓走近,“大长老他们加固封印时,我就在远处看着。等他们离开,我才现身。”
“你想阻止我们?”凌九站直身体。
“不。”韩凝霜摇头,“我想帮你。”
她走到冰棺前,与凌九并肩而立,目光落在棺内的永恒冰息上:“冰魄峰的传承中,有一条秘训——当永恒冰息异动,预示时间将乱之时,持冰魄令者,可启冰棺,取冰息,寻时凝剑诀传人,共固封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令牌,令牌正面雕刻着一朵六角雪花。
“我既是冰魄峰首席,也是这一代的‘持令者’。”韩凝霜将令牌按在冰棺表面,“但我一个饶力量不够。我需要一个同样能触及时间本源的人协助,才能安全取出冰息而不引发暴走。”
她看向凌九:“那个人,就是你。”
令牌与冰棺接触的瞬间,棺盖缓缓滑开一道缝隙。彻骨的寒意喷涌而出,谷内的温度瞬间降至绝对零度以下。若非三人都有修为护体,此刻早已冻成冰雕。
“把手伸进去,触碰冰息。”韩凝霜声音凝重,“但记住,不要试图控制它,而是与它共鸣。让它认识你,接受你。”
凌九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伸入冰棺缝隙。
指尖触及永恒冰息的瞬间,时间停止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停止了。永冻谷内的一切都凝固在那一刻,连思维都停滞。只有凌九的意识还在活动,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世界中,面前悬浮着那团冰蓝色的光。
光团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意念:
“时间之子,你终于来了。”
“烛龙等待了万古的继承者,承载着改变一切可能的血脉。”
“但你要知道,时间锚点基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固定某个时刻,就意味着剥夺了其他所有可能性的生机。”
“时渊选择了固定,烛龙选择了崩解,而你……会怎么选?”
声音消散。
时间重新流动。
凌九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永恒冰息。那团光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温顺的寒意。它接受了他。
冰棺彻底开启,棺内的女子身影开始消散——那本就是冰息凝聚的幻象。随着幻象消失,永冻谷开始震动,冰魄大阵发出警报的嗡鸣。
“走!”韩凝霜喝道,“大阵感应到冰息离棺,会启动最高级别的诛杀模式!”
三人向谷外冲去。
身后,无数冰锥从地面、空、四面八方射来,每一根都携带着冻结神魂的绝对零度之力。慕时雨拔剑,时雨剑划出时间涟漪,将射向他们的冰锥尽数偏折。
凌九左手握冰息,右手握混沌钟残片,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产生奇妙的共鸣。他忽然明悟了什么,转身面对追来的漫冰锥,将冰息与残片轻轻一碰。
“时凝。”
两个字吐出。
所有冰锥停在半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冻结,是时间的凝滞。
这一瞬的凝滞,足够他们冲出永冻谷,消失在冰川径的尽头。
冰魄峰顶,大长老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时间之子的抉择之路,终于踏出邻一步。冰魄峰的未来,九重域的未来,乃至所有平行宇宙的未来……都系于那个少年之手。”
夜风吹过,扬起他雪白的长须。
月光下,永冻谷的冰棺已经空空如也。
而时间,还在流淌。
向着那个所有人都将面对的,选择的时刻。
喜欢时渊九重奏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时渊九重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