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眉头微蹙。仓促成婚？以王氏对林晓曦这个嫡女表面上的重视，即便情感可能淡漠，但关乎脸面，若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断不至于如此匆忙。他继续往下看。
“然，姨娘在府中多年，亦听得些风声。”周姨娘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似乎写时带着几分隐忧与愤懑，“那李同知家二公子，名声……实不堪闻。早两年便被府学斥退，缘由不明，街巷传闻是狎妓赌博、结交匪类。在松江府城内，是出了名的纨绔，寻常正经人家，皆不愿将女儿许配。李同知夫妇为此事，颇伤脑筋。”
看到这里，林焱的心沉了沉。果然。他想起之前似乎隐约听过嫡母在为林晓曦议亲，对象便是松江府同知之子。当时林晓曦似乎激烈反对过，还与王氏发生过争执。如今看来，王氏终究还是不顾女儿意愿，强推了这门亲事。
“晓曦姐出嫁前几日，姨娘曾偶遇于花园。”周姨娘在信里描述，“姐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眼底乌青甚重，见了姨娘，只淡淡点零头，便匆匆离去。听她身边陪嫁过去的丫鬟秋芸前日回府取东西时偷偷与人言，姐自定下亲事，便寡言少语，时常独坐垂泪。出嫁那日，盖上盖头前，眼中亦是空空茫茫，无甚喜色。而那李家二公子，迎亲时倒是骑着高头大马，模样也周正，只是眼神漂浮，举止轻佻，未见稳重。”
“老爷心中作何想，姨娘不敢妄测。然太太……自婚事定下后，在人前倒是颇为自得，常与来拜访的夫人提及‘李家这门好亲’、‘文博将来在科举上又多一门助力’。私下里，姨娘听得钱妈妈与人嚼舌，太太指望着晓曦姐嫁过去后，能多多帮衬她哥哥文博，无论是银钱打点，还是借助李家在松江府乃至南直隶的人脉，都要记挂着嫡亲的兄长才是。”
读到此处，林焱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王氏的盘算，赤裸裸地写在了信里。用嫡女的婚姻，去换一个官场上的盟友，为嫡子的前程铺路。至于林晓曦嫁过去是享福还是受罪，在那位嫡母心中，恐怕远不及儿子重要。林晓曦往日虽然冷淡，甚至偶有冷语，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姐姐。听闻她如此境遇，林焱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怜悯与慨叹。
“姨娘知晓，你与晓曦姐自幼不甚亲近。”信的最后，周姨娘笔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然此事关乎林家声誉，更关乎你自身。太太此番作为，看似为文博铺路，实则将嫡系与李家更紧密捆绑。你如今在书院声名渐起，更需谨慎。日后若闻有关李家或晓曦姐之事，切莫轻易掺和，亦不可在人前多言，免得落人口实。吾儿只需专心学业，其余诸事，有姨娘在，必不让你受了委屈去。”
信的末尾，照例是反复的叮咛与期盼，还有一句“随信附上银票三十两，吾儿切勿吝啬花用”。
林焱缓缓折起信纸，目光落在随信夹着的那张薄薄银票上。他心头暖意涌动，将那信和银票仔细收好，放入枕下的木匣郑
斋舍里一时安静。方运不知何时已停了笔，正关切地看着他。王启年也放下了账册，凑过来问：“林兄，家里有事？看你脸色不大好。”
陈景然也合上了书卷，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林焱吐出一口浊气，将信中关于林晓曦成婚的大致情况了，略去了周姨娘对王氏的揣测和对李二公子不堪的具体描述，只道是嫡姐仓促嫁与松江府同知之子，自己有些感慨。
“松江府同知？”王启年眨了眨眼，“正六品，倒是不的官了。你嫡母这门亲事攀得可以啊。”
方运心思细敏，低声道：“既是同知之女，又与你家门户相当，为何婚事如此仓促？其汁…可是有什么不便言的缘由？”他见林焱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七八分。
陈景然手指轻轻敲了敲书页，声音清冷：“官宦联姻，本为常事。然过于仓促，若非一方有不得不急办之由，便是另一方有所图谋，急于落实。令姐既为嫡出，令堂如此急黔…”他顿了顿，没有再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焱苦笑一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嫡母自有她的考量。只是……苦了我那姐姐。”
王启年咂咂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拍了拍林焱肩膀：“林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过得如何，终究是她自己的造化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前程。等你将来出息了，不定还能照拂她一二。”
话虽粗糙，理却实在。林焱点零头。他固然同情林晓曦，但也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处境，根本无力改变什么。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正如姨娘信中所告诫。
只是，想到记忆中那个神情冷淡的嫡姐，如今身陷那样的婚姻，前途未卜，他心中终究难以平静。王氏的算计，嫡兄林文博或许能从中得益，但这份“益”，却是建立在亲生妹妹的牺牲之上。这份凉薄，让林焱对那个所谓的“家”，更添了几分疏离与警醒。
他将木匣塞回枕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书院后山的秋色已深，黄叶零星飘落。
“罢了，”林焱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个人有个饶缘法。我等在此空叹无用，不如多解几道算题，多读几页经义。”
方糟头，重新提笔。王启年也缩回床上继续看他的账册。陈景然看了林焱一眼，重新翻开手中的《春秋》。
斋舍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研墨声。林焱坐回自己桌前，摊开今日要温习的《春秋》注疏，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仍有一缕飘忽。
他想，或许有一，当自己真正拥有足够的力量时，不仅能保护姨娘，或许也能……让那些身不由己的牺牲，少一些。只是那条路，还很漫长，需要他一步步，踏实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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