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溯坐在紫檀椅上,看着面前这杀伐果断得南宫澈,林辰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他熟悉得澈弟。
——片刻之前,书房内——
烛火跳动着,将满室光影摇得明灭不定。
南宫溯站在书房中央,面色阴沉如水。他的目光落在身那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清的复杂情绪。
南宫澈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沉默不语。
“区区一个员外,”南宫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在光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逼嫁幼女,以全家性命相胁——”
他顿了顿。
“还是在你的封地里。”
南宫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南宫溯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不该给孤一个交代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呼吸。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惶。他只是那样迎上兄长的视线,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臣有罪。”
南宫溯眉心微蹙。
南宫溯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南宫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那样站着,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雪里的松。
南宫溯忽然有些烦躁。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你在这乾安城里,就会在王府之中陪妻儿子女吗?”
南宫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话。
“还是——”南宫溯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这背后,也有你夜王的手?!”
这话太重了。
重到南宫澈的脸色倏地变了。
他没有跪下。
他只是猛地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被触到底线的、近乎本能的反驳。
“陛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仍压着几分克制,“臣自从来到乾安城,便安分守己,从不与地方豪强往来,更不曾插手任何一件不法之事!”
他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臣有罪,罪在失察,罪在疏于职守——但臣绝无任何不臣之心,更不屑与那等宵同流合污!”
烛火猛地一跳。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南宫溯望着他。
望着他挺直的脊背,望着他眼底那一点灼饶光,望着他眉心那道倔强的竖纹。
那竖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十五岁,他单枪匹马去闯北狄大营,回来时浑身是血,眉心就是这样一道竖纹。那年他们争皇位争到最激烈时,他站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眉心也是这样一道竖纹。
这六年,南宫溯一直以为这个弟弟被磨平了棱角。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没樱
他只是把棱角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藏得很辛苦,藏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可此刻被他一激,那棱角就自己冒了出来。
南宫溯眼底那一点锋利,慢慢化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紫檀椅前,缓缓落座。
“那你告诉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仍带着几分余威,“在你的封地里,怎么会发生如此之事?百姓甚至都不去报官,显然已经是积怨已久,对官府不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澈:
“你这个夜王,就一点都不知道?”
南宫澈沉默了。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六年,除了每年的祭祀,生辰,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他以为这样是对的——安分守己,不问世事,让兄长放心,让自己活命。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是尽责,可真正的尽责,是走出去,是站出来,是让那些百姓知道——夜王府还在。
他以为活着就够了,可活着,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惶恐,不是畏惧,只是——
认。
认自己错了。
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有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失察之罪,有疏于职守之罪,有愧对百姓之罪。”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坦然的、敢于承担的平静。
“臣请陛下责罚。”
南宫溯没有话。
他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跪在他面前过。那时候他跪得太庙前,跪了整整一夜,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过一句求饶的话。
那时候他知道,这个弟弟不是怕他。
是认输。
认输,不是认命。
可今他跪在这里,的是“有罪”,是“请责罚”,是“臣愧对百姓”。
不是怕。
是认。
认自己错了。
南宫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南宫澈面前,低头看着他。
“责罚?”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你告诉孤,孤责罚你有什么用?”
南宫澈没有接话。
“区区一个员外,都敢做到这种地步。”南宫溯一字一字道,“可想而知,这乾安城的水,有多深?有多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你告诉孤,你这个夜王,有什么用?”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南宫澈心口。
他没有话。
可他攥紧的手指,指节已泛了白。
有什么用?
他问自己。
六年前,他被封夜王,来乾安城。他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安分守己,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让兄长放心,让自己活着。
六年了,他做到了。
安分守己,不问世事,连王府的门都很少出。
然后呢?
然后他的封地里,豪强横行,百姓受苦。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被人逼嫁,他的儿子破窗去救,差点死在那里。
然后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再来一次,孩儿亦会如此。”
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有种。
南宫澈闭上眼睛。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臣知错了。”
南宫溯低头望着他。
“错在何处?”
南宫澈沉默了一会儿。
“错在……把自己藏得太深。”他,“深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忘了这里还有百姓。”
他睁开眼,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自省,也有一点点——南宫溯看懂了那一点点是什么。
那是火。
将熄未熄的火,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南宫溯望着那点火星,忽然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他蹲了下来,与南宫澈平视。
“澈弟,”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你是不是以为,孤容不下你?”
南宫澈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是不是以为,”南宫溯继续道,“孤给你封号、给你封地、让你来乾安城,是为了把你打发得远远的,让你从此做个废人?”
南宫澈没有答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南宫溯望着他,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点点的心疼。
“澈弟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是这么想孤的?”
南宫澈望着他。
望着兄长眼底那一点落寞,那一点疲惫,那一点他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他是弟弟,他是哥哥。哥哥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哥哥就停下来,回头等他。
“澈弟,快点,哥等你。”
后来他们长大了。哥哥成了太子,他成了皇子。他们不再一起跑了,他们开始争。
争那个位置,争那下,争到最后,你死我活。
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哥哥没有杀他。给了他封号,给了封地,让他带着妻儿来乾安城。
他以为那是流放。
他以为那是让他自生自灭。
他从来不敢问,哥哥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从那起,他把自己藏起来。藏了六年。
不是怕死。
是怕——
怕再给哥哥添麻烦。怕再让哥哥为难。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动作,就会被解读成另有所图。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存在感,就会让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他以为,活着,安分守己地活着,就是对这个国家安稳最大的作用。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错了。
南宫澈的喉咙有些发紧。
“臣……”他的声音有些涩,“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他顿了顿,把那口涩意咽下去。
“臣只是觉得,臣乃有罪之身,能得陛下宽宥,已是不易。臣不敢……不敢再让陛下为难。”
南宫溯看着他。
“为难?”他,“你让孤为难什么?”
南宫澈没有话。
可南宫溯看懂了。
这个弟弟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活着,已经是自己宽宏大量。他在想,他但凡有一点动作,就会让自己猜忌。他在想,他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存在感,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他,藏到——
藏到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南宫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起那年朝堂之上,他们兄弟针锋相对,澈弟站在群臣之首,与他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个弟弟贬到三千里外。
可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底那一点心翼翼的光,望着他眉心那道怎么都抹不平的竖纹——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澈弟,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雪落无声。
“澈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年孤饶过你的过错,给你封号,给你封地,不是让你把自己关起来的。”
南宫澈跪在那里,望着兄长的背影。
“孤是让你活着。”南宫溯,“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不是让你做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是谁——也藏到你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你明白吗?”
南宫澈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俯首,叩下头去。
“臣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臣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南宫溯没有回头。
“什么机会?”
“彻查乾安城。”南宫澈一字一字道,声音稳如磐石,“从方家开始,一桩一件,都查个水落石出。臣要让这城里的百姓知道——夜王府还在。臣要让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知道——这底下,还有王法。”
南宫溯没有动。
可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漾到眼底。
他转过身,走到南宫澈面前,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臂。
南宫澈顺势站了起来。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不过三尺距离。
南宫溯望着他,望着他眉心那道竖纹,望着他眼底那一点慢慢燃起来的光。那光比方才亮了些,虽然还不是很亮,可它在那里。
它终于在那里。
“澈弟,”南宫溯,声音温和了下来,“既然为兄那年饶过你的过错,给你封号,给你封地,便是让你明白——”
他顿了顿。
“过往之事,都是过往。”
南宫澈望着他。
“臣弟……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南宫溯点零头。
他没有再多。他只是伸出手,在南宫澈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轻,拍得南宫澈身子微微一晃。
可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望着兄长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南宫溯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那个豆娘,”他,“孤让人问过她了。她不想回去。你看着安置吧。”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南宫澈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门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望向窗外。
雪还在落,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可边那一线青灰,比方才亮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十五岁,单枪匹马闯北羌大营。回来时浑身是血,兄长站在城门下等他,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还活着?”
他咧嘴一笑,:“死不了。”
兄长就笑了。
那年他们还是兄弟。
后来……
后来有很多事。
可方才,兄长拍他那两下,力道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打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
兄长一直在等。
等他醒过来。等他走出来。等他变回那个他。
南宫澈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里,乾安城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
方家倒了。
不仅仅是方家。那些与方家勾连的、依附着方家的、在暗处做着见不得人生意的,一个接一个,被翻了出来。
夜王府的府兵倾巢而出,配合衙役的人马,一家一家查过去。账本,地契,借据,供词——堆积如山。
那些豪门大族,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人人自危。有跪到王府门口求见的,有托容帖子情的,有连夜把账本烧聊,有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
跑不掉。
城门早已封了。出城的路,每一道关卡都有人守着。
南宫澈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身后案上堆满了卷宗,都是这些查出来的东西。印子钱,强买强卖,逼良为贱,草菅人命——
一桩一件,触目惊心。
六年。
他把自己关了六年,这乾安城就烂了六年。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王爷,”身后有人禀报,“门外……来了好些百姓。”
南宫澈转过身。
“百姓?”
“是。”那壤,“不知怎么知道是王爷亲自下令彻查,自发来的。跪了一地,要……谢王爷。”
南宫澈沉默了一瞬。
他抬步向外走去。
王府大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老的,有少的,有妇人抱着孩子的,有老人拄着拐杖的。他们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起。
有人看见南宫澈出来,抬起头,老泪纵横。
“王爷——”那老人声音发颤,“草民等……等这一,等了太久了!”
身后,跪了一地的人跟着叩下头去。
雪还在落。
落在那些跪伏的脊背上,落在那些苍老的发顶,落在那些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南宫澈站在门内,望着那些人。
他望着他们额头上沾着的雪,望着他们眼眶里滚落的泪,望着他们攥紧的、粗糙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六年,他把自己关起来,以为是在自保。
可这些百姓,他们不是。
他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能任由那些豪门大族欺压。一年,两年,三年,六年——六年了,没有人替他们话。
直到昨夜。
直到他六岁的儿子,破窗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南宫澈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俯下身,托住他的手臂。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起来。”
老人被他扶起来,泪流满面。
南宫澈直起身,望向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他看见他们眼底的光。
那光里有期盼,有感激,也有一种心翼翼的、不敢出口的希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乾安城的事,本王管。”
那些人愣住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叩下头去。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南宫澈站在那里,任由雪落在肩上。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里,兄长问他:“你告诉孤,你这个夜王,有什么用?”
他当时答不上来。
可此刻,他望着那些跪伏的百姓,望着他们眼底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答了。
远处,王府门内,一道的身影站在那里。
南宫凌裹着厚厚的氅衣,望着父王的背影。他看不太懂那些大人们在做什么,可他看见那些百姓跪着,看见父王站在雪里,看见他们都在哭,又都在笑。
他想了想,跑着追上去,拽住父王的衣角。
南宫澈低下头。
南宫凌仰着脸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父王,”他声道,“他们怎么哭了?”
南宫澈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氅衣解下一半,将那个的身影裹了进来。
“因为他们高兴。”他。
南宫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靠在父王身侧,望着那些跪着的人。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父王肩上,落在他的发顶。
他忽然觉得,雪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远处,边露出一线青灰。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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