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火,又一次在黎明前亮起。
新帝端坐案前,窗外还是一片浓墨般的夜色,宫墙之内,只有巡夜禁军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炭火在暖炉中静静燃着,将初春的寒意挡在门外。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急件奏折,而是一叠厚厚的流民户籍册与归田统计表。新帝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籍贯、田地数目,眼神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登基一年有余,大隋早已海内升平、万邦来朝,朝堂清明,粮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在外人看来,这已是千古难遇的盛世,帝王只需安坐帝位,受百官称颂、万民敬仰便可。可只有新帝自己清楚,盛世之下,仍有隐忧;安稳之中,仍有不足。
这些户籍册上记载的,便是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战乱年月流离失所的流民,灾荒年间被迫卖田的农户,因伤病失去劳动力的孤寡,因苛政远走他乡的百姓……他们散落在各州各县的角落,不声不响,不闹不抢,若不是地方官如实上报,几乎要被淹没在“下大治”的赞歌之郑
内侍轻手轻脚奉上热茶,低声劝道:
“陛下,您已彻夜未眠,这些琐碎事,交由户部官员核算处置便是,何必亲自动眼伤神?如今国泰民安,些许零星孤弱,不碍大局。”
新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内侍,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千钧之力:
“事?
在你眼里,他们是户籍册上的一个名字、一行文字;
在朕眼里,他们是一条性命、一户人家、一份生计。
盛世之大,从不在于疆域有多广、国力有多强,而在于是否连最弱的百姓,都能被看见、被善待、被安置。
连最底层的人都能安稳度日,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内侍闻言,顿时满面愧色,躬身请罪:
“奴才目光短浅,不懂陛下苦心,奴才知错。”
新帝轻轻摇头,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落回文书之上。
他自幼便知,帝王之眼,不能只看繁华盛景,更要看向阴影角落;帝王之心,不能只装朝堂重臣,更要装下下微末。
当年在青山之上,先生曾指着冻饿倒毙路边的流民,一字一句教他:
“你将来若要掌权,最不可忘的,就是那些连话都不上的普通人。
他们不吵不闹,不贪不怨,只求一口饭、一间屋、一身衣。
若连他们都护不住,纵有万代基业,也不过是沙上筑塔。”
这番话,从少年时记到如今,刻入骨髓,从未敢忘。
光大亮,朝会准时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精神抖擞,神色恭敬。如今的朝堂,早已没有昔日派系倾轧、勾心斗角的乱象,官员们大多清正勤勉,一心办实事,整个大隋自上而下,如同一架精密平稳的马车,朝着盛世稳步前校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奏本,朗声奏报:
“启禀陛下,全国流民归籍、田地分配、粮仓储备、学堂兴建等事宜,均已按陛下旨意落实。各州府上报,流民已尽数安置,田产尽数归还,孤寡老弱皆有供养,今年风调雨顺,丰收在望——我大隋,已是真正的海晏河清!”
话音一落,百官纷纷点头,脸上皆露出自豪与欣慰。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值得大肆庆贺的盛事,是陛下圣明、地同庆的最好证明。
然而,新帝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却并未有半分松懈,反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引人深思:
“朕听了你的奏报,数据周全,条理清晰,可见诸位臣工勤勉尽责。
但朕想问一句——账面上的安稳,是不是百姓心中的安稳?文书上的太平,是不是人间真正的太平?”
一句话,让原本喜气洋洋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面面相觑,不明白陛下为何在如此盛景之下,依旧如此凝重。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声音沉稳而清晰:
“朕这些日夜,翻遍了各州上报的流民孤弱户籍,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有些地方,只重‘安置’,不重‘安稳’。给了田地,却未教耕种;给了屋舍,却未虑长久。一旦遇上灾,依旧会重蹈覆辙。
第二,有些官员,只重‘账面’,不重‘人心’。数字做得漂亮,功绩报得光鲜,却未曾真正走到田间地头,看一看百姓碗里够不够吃,身上够不够暖。
第三,有些地方,只重‘眼下’,不重‘长远’。流民安顿了,便以为万事大吉,却忘了兴办学堂、教化子孙,忘了修缮水利、防备荒年。”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诸位爱卿,治国如治病,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能解一时之急;固本培元、标本兼治,方能保长久安康。
朕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安稳,不是一年半载的丰收;
朕要的,是千秋万代的基业,是世世代代的太平。”
百官闻言,无不神色一正,躬身肃立,凝神细听。
他们这才明白,陛下追求的“盛世”,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远、更难。
新帝缓缓抬手,下达朝会旨意,一字一句,落于朝堂,记入史册:
“朕今日定下五条长治久安之策,各州各县,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一、凡归籍流民与贫苦农户,官府不仅分田,更要送种子、送农具、教耕种。丰年储粮,荒年救济,确保一户不丢、一人不饿。
二、各州各县,必须设立孤寡老弱供养院,由国库与地方共同出资,让无依无靠之人,老有所养、病有所医、死有所归。
三、所有地方官,考核不再只看账面数字,更要看百姓口碑。百姓安居者升,百姓流离者降;百姓称颂者奖,百姓怨声者罚。
四、全国范围内,大修水利、疏通河道、加固堤坝。无论丰年灾年,此事永不停止,从根源上减少水旱之灾。
五、 乡村集镇,广开蒙学。凡孩童,无论贫富,皆可读书识字。不仅学文字,更学道理、学礼法、学谋生之技。”
五条旨意,没有一条是为帝王颜面,没有一条是为朝堂威仪,每一条,都落在百姓身上;每一条,都谋在百年之后。
百官听完,无不心神震动,齐齐跪拜在地,声音恭敬而坚定: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谋虑深远,心系万民,臣等自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下苍生!”
山呼之声,震彻大殿。
没有人再觉得,陛下是在苛求;没有人再认为,这些是多余之事。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位帝王,心中装的从来不是一时功绩,而是下万代、生民万世。
朝会散去,百官各自领命而去。
整个大隋的吏治机器,再次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各州官府不敢怠慢,纷纷深入乡野,落实帝王旨意,将恩泽真正洒向每一个最微末的角落。
新帝并未留在宫中安享清闲,而是再一次换上布衣,只带两名侍卫,轻车简从,前往最偏远的城郊乡野。
他要亲眼看一看,政令是否落地;他要亲耳听一听,百姓是否真的安乐。
一路行来,田畴平整,绿意盎然。
农户在田间辛勤劳作,脸上带着满足而安稳的笑意;
村头的供养院中,老人晒着太阳,孩童嬉笑打闹,再无昔日流离失所的凄惨;
乡间的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稚嫩却有力,响彻村落;
水渠蜿蜒,堤坝坚固,从前易涝易旱的田地,如今变成了旱涝保收的沃土。
看到这一幕幕,新帝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新帝面前,深深一揖:
“公子,你是外乡人吧?你不知道,咱们现在的日子,那是真的好啊!
官府给咱分了田,修了渠,建了学堂,连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都有人管、有人养。
这都是托帘今陛下的福啊!陛下是真真正正,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看!”
周围百姓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没有刻意安排,没有提前彩排,只有最朴素的语言,最真诚的笑容。
新帝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安稳平和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弯腰,轻轻扶起老者,轻声道:
“老人家,这不是朕——不是陛下一个饶功劳。
是你们自己辛勤劳作,是官员尽心尽责,是下同心,才有了今日的安稳。
陛下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担了他该担的责。”
老者连连摇头,眼中含泪:
“不!
世上皇帝那么多,有几个能像咱们陛下一样,夜夜不睡为百姓操劳?
有几个能不图虚名、不享荣华,一心只想着咱们穷人?
陛下是圣人,是活菩萨!”
百姓们齐声附和,呼声一片,真诚而热烈。
新帝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静静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这份人间烟火,这份万民真心。
他不求世人称颂,不求青史留名,只求眼前这般景象——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依靠,人人有希望。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际。
新帝缓步回宫,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一路之上,炊烟袅袅,犬吠鸡鸣,人间温柔,岁月安稳。
这便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景象。
回到宫中,夜色已深。
御书房的灯火,再次如常亮起。
内侍看着陛下依旧不知疲倦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道:
“陛下,如今下已定,万民安乐,您真的可以稍稍歇息了。”
新帝提笔批阅奏折,头也不抬,淡淡一笑:
“下没有永远的安定,只有永远的坚守。
今日的太平,是无数心血换来的;明日的太平,还要无数日夜去守护。
朕一旦停下,这灯火就会暗;这灯火一暗,下就可能有人受苦。”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漫星辰,声音轻淡却坚定无比:
“朕这一生,早已不是自己的一生。
朕的命,是江山的命;朕的心,是苍生的心。
只要朕还能睁眼,还能提笔,还能下旨,这盏灯,就会一直亮下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灯火摇曳,映照着帝王沉稳而温和的侧脸。
那光芒不大,却穿透黑夜,照亮了御案,照亮了宫殿,照亮了千万里江山,照亮了千万户百姓的梦乡。
新帝重新提笔,在一卷空白的圣旨之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一念苍生,万代太平。
这八个字,不是口号,不是赞歌,是他从青山少年到九五之尊,一生不变的誓言,一生践行的正道,一生背负的使命。
风过九州,山河不语,记他一世坚守;
百姓无言,口口相传,念他一生仁厚。
从此以后,大隋的御书房,永远有一盏不熄的灯火;
华夏的青史上,永远留一位不忘初心的帝王;
万里的江山间,永远传一段苍生为念的佳话。
盛世不止,灯火不灭;
初心不改,下长安。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而他,早已准备好用一生去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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