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晨露与麦芒
刚蒙蒙亮时，麦场的露水就醒了。
先是在麦秸垛尖缀上细闪的光点，接着顺着麦芒往下爬，把整片麦场都浸得潮润润的。苏晚樱是被冻醒的，鼻子吸了吸，鼻尖立刻沾了颗圆滚滚的露水珠，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亦安正低头看着她，睫毛上也挂着露气，像落了层细雪。
“an…冷…”她把手往周亦安怀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周亦安赶紧把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又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用温热的胳膊贴着她的后背：“不冷了，太阳出来就暖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怕惊散了晨雾似的。
不远处，陈默已经在生火了。干麦秸“噼啪”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侧脸映得暖暖的。林薇薇蹲在旁边择菜，是昨从家里带来的青菜，沾着露水，绿油油的发亮。“亦安，把樱樱抱过来吧，粥快好了。”她扬声喊，声音被晨雾滤过，变得格外柔和。
周亦安抱着苏晚樱站起来时，发现家伙的头发上缠了根麦秸，穗子上还挂着颗露水，一动就晃悠悠的。他伸手去摘，指尖刚碰到麦秸，露水就“啪嗒”掉在苏晚樱的手背上，她“呀”了一声，咯咯笑起来，手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把露水都抹在了他的衣袖上。
“调皮鬼。”周亦安无奈地摇摇头，却任由她蹭，只是走得更稳了些，怕她摔着。
苏砚辰还趴在麦秸上睡得香，嘴角的饼渣被露水浸得半湿，周思远拿着毛笔，正心翼翼地往他鼻尖上点墨点，苏清圆在旁边捂着嘴笑，手里纳着的鞋底上线头都歪了。“轻点轻点，”她嗔怪道，“回头醒了又要闹着画回去。”
“孩子家家，逗逗才热闹。”周思远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笑出声，“你看他这睡相，跟他爹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他爹在麦场睡午觉，被我画了满脸胡子，醒了还跑去跟你炫耀‘先生我像关云长’。”
苏清圆的脸一下子红了，拿起手里的鞋底子轻轻拍了下周思远的胳膊：“都多大岁数了，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周亦安抱着苏晚樱走过去时，正好撞见这一幕，赶紧低下头，耳朵却红得厉害。苏晚樱可不管这些，伸着手要去够周思远手里的毛笔，嘴里喊着“hua…hua…”
“这丫头，睡醒了就精神。”林薇薇把一碗温热的玉米粥递过来，上面漂着几粒金黄的玉米粒，“来，樱樱先喝点粥暖暖胃，刚熬好的，甜丝丝的。”
周亦安心地把苏晚樱抱在怀里，用勺舀零粥，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苏晚樱张嘴接住，舌头卷着勺子舔了舔，眼睛立刻亮了，手拍着周亦安的胳膊：“tian…tian…”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周亦安又舀了一勺，视线却被她嘴角沾着的粥粒吸引了——那粒米沾在粉嫩的嘴角，像颗的珍珠，他忍不住伸出拇指，轻轻把米粒蹭掉，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苏晚樱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拇指往自己嘴边送，用刚长齐的牙轻轻咬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痒，周亦安像被麦芒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耳尖的红顺着脖子往下爬。
“这孩子！”林薇薇笑得直不起腰，“跟她娘时候一样，见了喜欢的人就爱咬人，当年她娘咬思远的手，把思远疼得直咧嘴，还舍不得躲。”
周思远咳嗽了一声，假装看别处，耳根却红了。苏清圆赶紧打岔：“亦安，你也喝点粥，别光顾着喂樱樱，早饭得吃热乎的。”
周亦安“嗯”了一声，刚拿起自己的碗，就听见苏砚辰“嗷”地一声叫起来。原来他醒了，摸到鼻尖的墨点，以为是虫子，正使劲往麦秸上蹭，结果越蹭越黑，活像只花猫。
“先生！你又捉弄我！”苏砚辰气鼓鼓地站起来，麦秸从他头发里掉出来，沾得满身都是，“我要告诉师娘！”
“哎，这子还学会告状了。”周思远笑着摆手，“别别，我给你画个更好看的，画只老虎怎么样？保证比你爹当年的关云长威风。”
苏砚辰一听“老虎”，眼睛立刻亮了，也不闹了，乖乖地凑过去：“真的？要画带王字的那种！”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麦场边槐树上的麻雀，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翅膀带起的露水洒下来，像下了场雨。苏晚樱伸手去接，露水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她咯咯地笑，手一歪，露水洒在周亦安的手背上，他却没像刚才那样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眼底像盛着晨露，亮闪闪的。
陈默把最后一锅粥端下来时，太阳刚好爬过东边的土坡，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淌在麦场上。麦芒上的露水被照得透亮，每一根都像镶了金边，苏晚樱指着麦秸堆喊：“jin…jin…”
“是金子吗？”周亦安顺着她的话问，拿起一根沾着露水的麦秸，举到阳光下，“你看，麦芒在太阳下是不是像金条？”
苏晚樱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抓住麦秸，往自己头发上插，大概是想把“金条”戴在头上。周亦安赶紧扶住她的手，怕麦芒扎到她：“慢点，我帮你。”他心翼翼地挑了根麦芒最软的麦穗，轻轻插在她的羊角辫上，露水顺着麦穗滑下来，滴在她的发梢，像戴了串水晶。
“好看。”他低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晚樱好像听懂了，歪着头冲他笑，露出刚长出来的牙，嘴角还沾着点玉米粥的残渣。周亦安的心忽然像被晨露泡过的麦种，软乎乎的，还鼓着点要发芽的劲儿。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是来拉麦子的乡亲们，话声、脚步声、拖拉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麦场一下子热闹起来。苏晚樱被声音吸引，挣脱周亦安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往拖拉机那边跑，羊角辫上的麦穗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像只快乐的蝴蝶。
“慢点跑！”周亦安赶紧跟上去，看着她的身影在晨光里蹦跳，忽然觉得，这带着露气的清晨，这喧闹的麦场，还有跑在前面的家伙，就像刚出锅的玉米粥，烫乎乎、甜丝丝的，让人心里踏实得很。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拇指，好像还留着刚才被她咬过的痒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新的一，就这么伴着麦香和笑声，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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