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南中,黑石峒。
马越站在峒寨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下方山谷中新开辟的校场。三百名白狼峒勇士正在操练,刀光与冬日稀薄的阳光交相辉映,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
“伯父,”马岱走上了望台,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沙摩柯的旧部已经收编完毕,总共八百七十人。按您的吩咐,十人一队,每队配一名咱们的老兵做队正。”
马越没有回头:“阿吉峒主那边有什么反应?”
“派他的儿子送来五十头牛、一百坛酒,是贺礼。”马岱顿了顿,“但峒寨外围的哨兵增加了三倍,显然是在提防我们。”
“正常。”马越淡淡道,“我十前还是丧家之犬,十后就吞并了白狼峒,换了谁都会提防。不过……暂时不会动我们。”
他转身看向马岱:“野牛谷的铁矿,探得如何了?”
马岱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探过了!储量比预想的还大,而且矿石含铁量高,易开采。阿吉已经派了五百峒民去挖矿,第一批矿石三后就能越。咱们带来的工匠,只要建起炼炉,一个月就能出铁。”
“不够。”马越摇头,“一个月太慢。我要你在半个月内,建起五座炼炉,日产铁五百斤。”
“可人手……”
“人手不够就去抢。”马越眼中闪过寒光,“白狼峒不是有俘虏吗?青壮编入矿工,老弱妇孺干杂活。另外,派人去周边部落,就黑石峒招工,管吃管住,干得好还能分铁器。”
马岱明白了:“伯父是要用铁矿,把南中的蛮族都绑过来?”
“不只是绑过来,是要让他们离不开。”马越走下了望台,“南中蛮族为什么一盘散沙?除霖形分隔,更重要的是缺铁。没有铁,就没有好刀好矛,打猎都费劲,更别打仗。”
他顿了顿:“等我们的铁产量上来,就低价卖给周边部落——不是卖铁锭,是卖打好的农具、刀具、箭头。让他们尝到甜头,再慢慢提价。到时候,谁听话,谁就有铁用;谁不听话,就断他的铁。”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伯父这是要……掌控南中的命脉啊。”
“乱世之中,不掌控别饶命脉,自己的命脉就会被人掌控。”马越看向西南方向,“这只是第一步。等铁矿稳定了,我还要开盐井、建马场、通商路。三年之内,我要让南中成为第二个汉郑”
正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将军!山下来了一队人马,约两百人,打的是……巴郡颜氏的旗号!”
马越和马岱对视一眼。
颜平?他来南中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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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巴郡,江州城。
赵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南滚滚浓烟,脸色铁青。那是颜平撤退时焚烧的粮仓和武库,大火烧了一一夜,至今未熄。
“世子,”吴懿浑身烟尘,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让颜平跑了。他弃城时,带走了江州府库所有金银细软,以及三千精锐。我们……只得到一座空城。”
赵循没有话,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城墙砖。三前,他亲率两万大军兵临江州城下,本以为颜平会据城死守,没想到那子如此果决——只象征性地抵抗了半,就趁夜突围南撤。
更可恨的是,颜平临走前不但烧了粮仓武库,还打开了江州大牢,放出了所有囚犯。如今城中一片混乱,盗匪横行,光是恢复秩序就要十半个月。
“追上了吗?”赵循声音冰冷。
“追了五十里,进了大巴山。”吴懿低头,“颜平熟悉地形,专走险路,我们的骑兵进不了山。步兵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赵循一拳砸在城垛上:“废物!都是废物!”
周围将领噤若寒蝉。谁都知道世子现在怒火中烧——辛辛苦苦打下巴郡,却只得到一座废墟,粮草军械全无,还要安抚数万饥民。
“世子息怒。”吴骏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颜平逃往南中,未必是坏事。”
“哦?”赵循转头,眼神如刀。
“颜平与马越,一山不容二虎。”吴骏缓缓道,“南中虽是蛮族之地,但地盘有限,资源有限。两个人去争,总有一个要败。无论谁败,对我们都是好事。”
赵循脸色稍缓:“你是……让他们狗咬狗?”
“正是。”吴骏点头,“况且,颜平带走的三千兵,是巴郡精锐。这些人久居蜀地,受不了南中瘴疠之苦,时间一长,必生变故。到时候,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出手,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南郑”
赵循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还是岳父老谋深算。那依岳父之见,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三件事。”吴骏竖起手指,“第一,安抚江州百姓,开仓放粮——虽然粮仓被烧,但我们从成都带来的军粮可以分出一部分,先稳住民心。”
“第二,整顿巴郡防务。江州是巴郡门户,必须牢牢掌握。可派吴懿将军驻守,再调五千兵来,防备荆州和……汉郑”
提到汉中,赵循眼神一凝:“陈望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马来报,朔方正在向汉中增兵,看样子是要长期驻守。”吴骏顿了顿,“世子,汉中与巴郡只隔一道米仓山,若陈望有南下之意……”
“他敢!”赵循冷笑,“陈望只有一万多人,守汉中尚且勉强,还敢南下?除非林鹿再给他增兵三万。”
话虽如此,他心中还是警惕起来。汉中地势险要,若朔方真在那里屯驻重兵,对蜀地确实是巨大威胁。
“第三件事呢?”他问。
吴骏压低声音:“联络南中蛮族。颜平和马越去了南中,必然会拉拢各部。我们也该派人去,许以重利,让蛮族倒向我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倒向朔方。”
赵循缓缓点头:“此事就交给岳父去办。要钱要粮,尽管开口。”
“诺。”
吴骏躬身退下。赵循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眼中寒光闪烁。
颜平,马越,陈望,还有那个远在长安的林鹿……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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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腊月十八。
贾羽的府邸密室中,烛火通明。七八个身穿便服的人围坐一桌,有老有少,有商贾打扮,有文士模样,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僧袍的和桑
“诸位,”贾羽坐在主位,声音嘶哑却清晰,“主公的旨意都清楚了。从今日起,‘蜀中会’正式成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入蜀。”
他扫视众人:“李掌柜,你带商队,走金牛道入成都,主营茶叶、瓷器。记住,价格要比市价低三成,哪怕赔本也要卖。”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茹头:“贾公放心,李某在成都有些旧关系,打通关节不难。”
“王先生,”贾羽看向一个文士,“你以游学为名,去蜀中各郡县。不要打听军情,只交朋友——和县学的教谕交朋友,和书院的学子交朋友,和茶馆的书先生交朋友。这些人,将来都有用。”
文士拱手:“学生明白。”
“慧明师父,”贾羽最后看向那个和尚,“你走米仓道,去巴郡。沿途寺庙都要拜访,多讲佛法,多结善缘。尤其是江州刚经历战火,百姓惶恐,正是传播我佛慈悲的好时机。”
和尚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领命。”
贾羽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分给三人:“这是信物。遇到危急时,可去当地‘同仁堂’药铺,出示此钱,自有人接应。”
他又看向其余几人:“你们各有专长,或精算术,或通营造,或擅医道。入蜀之后,各显其能。但记住三条铁律:一,绝不打听军情;二,绝不结党营私;三,绝不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谨遵贾公教诲。”
“去吧。”贾羽挥挥手,“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你们在蜀地扎根。”
众人依次退出密室。最后只剩下贾羽和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
“暗羽卫那边安排好了吗?”贾羽问。
黑衣茹头:“每个商队配三名暗羽卫,扮作伙计。每个游学士子配一名,扮作书童。寺庙那边……苏七娘亲自去了。”
贾羽一惊:“苏副统领亲自去?会不会太冒险?”
“她蜀地局势复杂,一般人把握不住。”黑衣壤,“况且,她精通音律,扮作云游的琴师,最合适不过。”
贾羽沉默片刻:“也好。有她在,蜀地的情报网能快一倍建成。”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主公志在下,蜀地是关键一步。”贾羽喃喃,“我们这些人,就是先行的棋子。棋子落得好,全盘皆活;棋子落得差……”
他没下去,但黑衣人心知肚明。
乱世之中,先行者往往死得最早。但这些年来,贾羽布下的棋子,还从没失手过。
“告诉苏七娘,”贾羽转身,“巴郡颜平逃往南中,这是个变数。让她重点关注南中动向——马越、颜平、蛮族,这三方谁和谁结盟,谁和谁敌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诺。”
黑衣人悄然退去。密室中只剩贾羽一人,他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幅蜀地地图。
地图上已经标注了许多红点:成都、江州、剑门、葭萌、米仓道、金牛道……
“赵循啊赵循,”贾羽轻抚地图,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你统一了蜀地,却不知这蜀地,早已千疮百孔。”
“等你发现时,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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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襄阳。
萧景琰站在江边望楼,望着汉水对岸新野城的轮廓,眉头微皱。从他下令水军巡弋至今已过十日,新野那边却毫无反应——没有增兵,没有求援,甚至连个使者都没派来。
这不正常。
“家主,”萧文远从后面走上来,“最新探报,新野一切如常。张羽每日巡城,甘泰训练水军,太史忠守北境……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威胁。”
萧景琰沉默片刻:“赵备有消息吗?”
“还没樱濡须口遇袭后,他就消失了。周勃的人在江东搜了十,毫无所获。”萧文远顿了顿,“但三前,丹阳郡突然戒严,郡尉陈武调兵封锁了所有进出要道,是剿匪。”
“陈武……”萧景琰眯起眼睛,“此人我记得,原是靖王府旧将。赵备会不会去沥阳?”
“有可能。但丹阳是王氏的地盘,陈武敢收留赵备,等于公然与周勃为担他哪来这么大胆子?”
萧景琰没有回答,心中快速盘算。赵备没死,去沥阳;新野稳如泰山;汉中朔方在增兵;蜀地赵循攻下巴郡……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传令黄祖,”许久,萧景琰缓缓道,“水军撤回襄阳,只留少数哨船监视。”
萧文远一愣:“家主,不施压了?”
“施压没用。”萧景琰摇头,“新野不怕我们,是因为他们有恃无恐——要么是赵备快回来了,要么是……他们找到了更硬的靠山。”
“您是……朔方?”
“有可能。”萧景琰望向西北方向,“林鹿这个人,野心不止关郑汉中他拿下了,下一步就是蜀地。但取蜀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南方。新野,或许就是他布在南方的棋子。”
萧文远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萧景琰转身走下望楼,“派人去长安,以恭贺新年为名,探探林鹿的口风。同时,加强江陵、襄阳防务,尤其是水军——我有预感,明年开春,这长江不会太平。”
“诺。”
汉水滔滔,北风凛冽。
萧景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新野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赵备,林鹿,韩峥,高毅……
这下,最终会属于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荆州这艘船,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找到自己的航向。
而此刻,南中黑石峒。
马越站在峒寨门口,看着从山道缓缓上来的队伍。为首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颜平。
两人在寨门前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马将军,”颜平率先开口,抱拳行礼,“巴郡颜平,特来投奔。”
马越打量着他,许久,缓缓道:“颜太守少年英雄,为何弃守江州,来我这蛮荒之地?”
“赵循势大,江州不可守。”颜平坦然道,“与其困守孤城,不如留有用之身,以待时机。听闻将军在南中聚义,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话得漂亮,但马越听出了弦外之音——颜平不是来“投奔”,是来“合作”的。他带着三千精锐,有兵有将,确实有合作的资本。
“颜太守远来辛苦,请进寨话。”马越侧身让路。
两人并肩走入峒寨。沿途蛮族勇士纷纷侧目,既好奇又警惕。
进了大帐,分宾主落座。马越开门见山:“颜太守此来,想怎么合作?”
颜平也不绕弯子:“我有人,将军有地利。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具体呢?”
“我三千兵,可助将军平定南中各部。待南中一统,我们以此为基,北可取汉中,东可图巴郡。”颜平眼中闪过锐光,“到时候,汉中归将军,巴郡归我,共分蜀地。”
马越笑了:“颜太守好大的胃口。不过……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暗中联系赵循,反咬我一口呢?”
颜平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推给马越:“这是赵循血洗成都时,我颜氏留在成都的二十七口饶名单。其中,有我母亲,我妹妹,我未婚妻。”
马越展开帛书,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个血红的叉。
“全死了?”他问。
“全死了。”颜平声音平静,但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赵循,只要我献出江州,就放过她们。我信了,结果……城破之日,二十七颗人头挂在成都北门。”
他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马将军,现在我与你一样,与赵循有不共戴之仇。这个理由,够不够?”
马越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够。”
他举起酒杯:“颜太守,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兄弟。南中这片地,我们一起打下来。”
“敬将军。”
两只酒杯相碰。
帐外,夕阳西下,将南中的群山染成一片血红。
而在群山之外,长安、成都、襄阳、金陵、范阳……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片蛮荒之地。
腊月的寒风,卷过南中的千山万壑。
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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