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第一场冬雪降临洛阳。
高毅站在重新加固的城楼上，望着漫飘舞的雪花，以及雪中绵延不绝的运粮车队。车队从东、南、北三个方向而来，满载着粮食、军械和壮丁，源源不断汇入这座千年古都。
“将军，这是本月第三批了。”副将杨肃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许昌周镇送来粮八千石、壮丁五百；陈留郑裕送来铁甲三百副、弓弩千张；濮阳王崇送来战马二百匹、盐三千斤。照这个势头，到明年开春，咱们就能扩充到三万兵力。”
高毅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凝视着城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城垛上积起薄薄一层。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
“杨肃，”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些人，为什么愿意把家底都掏出来给我？”
杨肃一愣：“自然是因为将军英明神武，能护他们周全。如今幽州韩峥虎视眈眈，朔方林鹿据守潼关，中原这些豪强若不依附将军，迟早会被吞并。”
“不全对。”高毅摇头，“他们给我这些，不是因为我高毅有多厉害，而是因为韩峥和林鹿太厉害。他们怕了，所以要找一个足够硬的盾牌挡在前面——而我，恰好在最前面的位置。”
这话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杨肃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
高毅转过身，走下城楼。雪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边走边：“传令：从今日起，许昌、陈留、濮阳三地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要登记造册。每户三丁抽一，组建‘中原卫戍军’，由我统一指挥训练。”
杨肃一惊：“将军，这……会不会太急了？那些豪强怕是不会答应。”
“不答应？”高毅冷笑，“那就告诉他们，幽州韩峥在徐州屠了三个不肯纳粮的家族，男女老幼一个不留。是要钱粮，还是要命，让他们自己选。”
杨肃心中凛然。自从洛阳自立以来，高毅的性格越来越强硬，手段也越来越狠辣。这或许是被逼出来的——身处四战之地，强敌环伺，不狠就活不下去。
“还有，”高毅继续道，“派人去接触嵩山、伏牛山一带的山寨流寇，许以官职粮饷，愿意归附的收编，不愿意的……剿灭。中原不能再有第三种声音。”
“诺。”
两人走到将军府门前时，高毅忽然停下脚步：“对了，潼关那边有什么动静？”
“朔方军一直在加固关防，但没有出关的迹象。”杨肃回道，“倒是关中传来消息，林鹿在大力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垦荒，看样子是要在关中扎根了。”
“扎根……”高毅喃喃，“他倒是沉得住气。换做是我，早就东出潼关，扫平中原了。”
“或许林鹿忌惮将军的兵锋？”
“忌惮我？”高毅失笑，“他是忌惮韩峥。我高毅再强，也不过是守着洛阳一隅。幽州韩峥坐拥河北、辽东、徐州，带甲二十余万，那才是林鹿真正的对手。”
他望向东方，眼神深邃：“不过这样也好。韩峥和林鹿互相牵制，就给了我喘息之机。等明年开春，我要让下人都知道，中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风雪中，高毅的身影挺立如枪。这个从朔方叛离的将领，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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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同一场雪。
赵备站在简陋的府衙中，面前摊开着一幅江东地图。地图是司马亮凭记忆绘制的，虽然粗糙，但山川城池、兵力布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主公请看，”司马亮用竹杖指着地图，“从新野南下入江东，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走南阳、经义阳三关，沿涢水南下至江夏，然后顺长江东下金陵。这条路相对平坦，但必经荆州萧景琰的地盘，风险太大。”
“另一条呢？”赵备问。
“另一条是走随县、过武胜关，进入大别山区，然后翻山越岭至庐江，再从濡须口渡江。”司马亮顿了顿，“这条路艰险异常，大别山中多有山越蛮族，但正因为艰险，反而安全——萧景琰的兵力不会部署到那种地方。”
赵备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缓缓道：“先生建议走哪条？”
“第二条。”司马亮斩钉截铁，“虽然艰难，但出其不意。王氏的密使也，他们会派人在濡须口接应。”
一旁侍立的关飞忍不住开口：“军师，咱们真要南下江东？新野、上庸这些基业，就这么不要了？”
“当然不是不要。”司马亮摇头，“主公南下，新野基业必须有人留守。张羽将军沉稳多谋，可留镇新野，统领全局。甘泰将军熟悉水战，可守上庸，防备荆州。至于二位太史将军……”
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太史忠、太史义、太史勇三兄弟：“太史忠将军勇猛善战，可率本部兵马驻守新野北境，防备可能来自洛阳或幽州的威胁。太史义、太史勇二位将军，则随主公南下江东。”
太史忠抱拳：“军师放心，只要我太史忠还有一口气在，新野绝不会丢。”
赵备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义山在，我放心。”
太史忠字义山，是赵备对他的敬称。
“不过……”张羽犹豫道，“主公南下只带太史义、太史勇二位将军，兵力是否太过单薄？王氏虽然许诺接应，但人心难测，万一……”
“所以老夫准备了三个锦囊。”司马亮从袖中取出三个绸布袋，分别用红、黄、蓝三色丝线捆扎，递给赵备，“主公切记：红色锦囊，在渡江之前打开；黄色锦囊，在抵达金陵城外时打开；蓝色锦囊……在最危急的时刻打开。”
赵备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备记住了。”
“此外，”司马亮补充道，“主公南下，名义上不能是‘入主江东’，而应是‘奉诏勤王’。王氏已经答应，会以南雍皇帝的名义下诏，召主公入朝辅政。有了这层大义名分，行事就方便多了。”
赵备点头，却又皱眉：“只是这样一来，就等于公开与周勃为担周勃手握重兵，若他全力阻挠……”
“所以主公要快。”司马亮眼中闪过精光，“趁周勃与王氏在朝堂上纠缠不休，趁荆州萧景琰还在观望，趁下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金陵，控制朝堂。只要拿下大义名分，周勃就师出无名了。”
计划已定，众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深夜。
散会时，赵备叫住司马亮：“先生，此协…真有胜算吗？”
雪光从窗缝透入，映着司马亮苍老而睿智的脸。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乱世之中，本就没有万全之策。王氏借主公之力清除周勃，主公借王氏之势立足江东，各取所需罢了。关键在于，谁能在合作中占据主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老夫这三个锦囊，或许能保主公一时平安。但长远来看，还是要靠主公自己的决断和魄力。江东水浑，既有周勃这样的莽夫，也有王景明这样的老狐狸，更有萧景琰这样的旁观者。主公此去，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赵备深深一揖：“备，谨记先生教诲。”
“还有一事，”司马亮忽然道，“主公南下后，可暗中派人联络南郑”
“南中？”赵备一愣，“那里不是蛮族之地吗？”
“正是蛮族之地，才有机会。”司马亮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老夫得到密报，马越逃往南中，正在联络僰人部落。而蜀地赵循兵逼巴郡，巴郡太守颜平很可能也会逃往南郑到时候，南中就会成为马越、颜平、蛮族三方势力角逐之地。”
赵备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也插一手？”
“不必直接插手，但要有所布局。”司马亮道，“南中虽偏远，但地理位置重要，北可制蜀，东可窥荆，西可连羌。将来主公若想西进蜀地，或北取汉中，南中都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况且……”
他压低声音：“马越此人，枭雄也。若让他在南中坐大，将来必成心腹大患。与其等他壮大后再去征讨，不如现在就埋下钉子，必要时可联合一方，制衡另一方。”
赵备点头：“备明白了。此事就交给先生安排。”
司马亮躬身告退。赵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从新野到江东，从避难到争雄，这条路走得既快又慢。快的是局势变化，慢的是心中那份“活民”的初心，似乎正在被权谋和野心渐渐侵蚀。
但他没有选择。
乱世如洪流，不进则退，不退则死。要想保护更多人，就必须拥有更大的力量。
“主公。”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备回头，见是妻子甘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甘氏是他在新野娶的当地女子，温柔贤淑，已怀有三个月身裕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赵备接过汤碗。
“听主公要南下，妾身睡不着。”甘氏低声道，“此去江东，千里之遥，刀兵险阻……主公一定要保重。”
赵备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会带着你的平安符。等我在江东站稳脚跟，就接你和孩子过去。”
甘氏点点头，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她不是不懂事的女子，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乱世之中，多少离别再无重逢。
“妾身会日日为主公祈福。”她轻声。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新野城在雪夜中静谧如画，但这份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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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成都。
赵循站在王府暖阁中，面前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桌上摊着三份急报，分别来自北、东、南三个方向。
北面：朔方陈望在汉中大肆整顿防务，增兵米仓道，显然有南窥蜀地之意。
东面：巴郡颜平拒绝交出江州兵权，反而加固城防，征集粮草，摆出死守架势。
南面：南中传来消息，几个僰人部落突然停止向蜀地纳贡，且频频调动青壮，似有异动。
“好，好得很。”赵循冷笑，“北有狼，东有虎，南有蛇，我蜀地真是群雄环伺啊。”
吴骏坐在他对面，面色凝重：“世子，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巴郡。只要拿下巴郡，蜀地一统，我们就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各方威胁。”
“颜平那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循眼中闪过杀机，“我给他太守之位，许他世袭罔替，他竟敢拒绝。既如此，就别怪我心狠了。”
“世子要亲征？”
“当然。”赵循起身，“这次我率两万大军南下，不取江州，誓不回师。至于北面汉汁…加强剑门关、葭萌关的防守，所有商旅严加盘查，绝不能让朔方的细作混进来。”
“诺。”
“还有南中，”赵循走到地图前，“派人去警告那些蛮族头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事，等我收拾完巴郡，下一个就灭他全族。”
吴骏迟疑道：“世子，南中蛮族向来桀骜，强行镇压恐怕……”
“那就杀一儆百。”赵循声音冰冷，“乱世用重典，怀柔只会让他们觉得软弱。传令南中都尉：哪个部落敢异动，就屠哪个部落。我要让整个南中，听到我赵循的名字就发抖。”
吴骏心中暗叹。世子自从平定成都叛乱后，手段越来越狠辣。这或许是乱世生存必须的，但过刚易折啊。
但他不敢劝。赵循的刚愎自用，成都之乱后愈发明显。
“对了，”赵循忽然想起什么，“庞羲那个老贼，有消息了吗？”
“还没樱”吴骏摇头，“自从成都逃走后，他就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有人他北逃汉中，有人他东奔荆州，也有人他……”
“什么？”
吴骏压低声音：“有人他去了南郑”
赵循瞳孔一缩。庞羲知道太多蜀地的秘密，若真逃往南中，与蛮族勾结，那就麻烦了。
“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循一字一句道，“另外，给南中所有头人传话：谁敢收留庞羲，就是与我赵循为敌，我必灭其族！”
“诺。”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赵循挥挥手，吴骏躬身退下。
暖阁中只剩赵循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雪花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巴郡、汉症南汁…一个个难题摆在面前。
但他赵循不怕。父王昏庸，他就囚父监国；世家叛乱，他就血洗成都；马越觊觎，他就联朔制马。
这蜀地，注定要在他手中统一，壮大。
至于将来……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关中，是中原，是下。
“林鹿，韩峥，萧景琰……”赵循喃喃，“等着吧，等我统一蜀地，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雪夜中，成都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而三百里外的江州城，颜平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他知道，赵循的大军很快就会到来。
是战，是降，还是……逃？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密信——那是三前一个神秘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若事不可为，可南走五溪，黑石峒阿吉可庇。”
落款是一个“马”字。
马越。
颜平深吸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更加清醒。
降赵循？以赵循的狠辣，自己就算不死，也会被夺去兵权，软禁一生。
守江州？兵力悬殊，粮草有限，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传令，”颜平对亲兵低声道，“暗中准备十日干粮，轻装简从。再通知各营心腹将领，三日后……我们南下。”
“南下？去哪？”
“南郑”颜平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山影，“去投马越。”
风雪更急了。
从洛阳到新野，从新野到成都，这场冬雪覆盖了大半个下。
而在雪幕之下，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布局、谋划、准备。
高毅整合中原，赵备谋划南下，赵循兵逼巴郡，马越联络蛮族，林鹿固守关中，韩峥虎视眈眈……
乱世的棋局，正进入最激烈的中盘。
而这场雪，或许就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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