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西城。
十月中的山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城头新换的朔方玄旗。陈望站在西城门楼上,望着西南方向层峦叠嶂的群山,眉头深锁。
“将军,南中最新探报。”亲兵呈上一卷密信。
陈望展开,目光迅速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信上是雷动部斥候从大巴山深处传回的消息:马越及其残部已越过汉中南界,进入南中僰人聚居的“五溪”地区。更令人不安的是,三日前,僰人最大的部落“黑石峒”突然宣布封山,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贸易往来。
“黑石峒……”陈望喃喃道,“峒主是不是叫阿吉?”
“正是。”亲兵回道,“阿吉今年六十有二,是南中诸蛮中最善战也最顽固的头人。二十年前朝廷曾派兵征讨,三战皆败,最后只能封他一个‘五溪都护’的虚衔了事。”
陈望握紧了手中的密信。马越逃入南中本就在意料之中,但如此快就能与当地最强的蛮族部落搭上线,这老狐狸的手段确实撩。
“将军,”副将在旁低声道,“马越此人诡计多端,若真让他动南中蛮族,从侧翼袭扰汉中,我们怕是防不胜防。”
“我知道。”陈望转身,“韦校尉的伤势如何了?”
“军医已无性命之忧,但左肩筋骨受损严重,想要完全恢复至少需半年。这几日他嚷着要下地理事,都被周夫人按回去了。”
周夫人是陈望的妻子,随军照顾伤员。韦姜重伤后,陈望特意让她亲自照料。
“让他好好养着。”陈望顿了顿,“不过……你让他写一份关于南中蛮族的情报汇总。他在羌地平叛时,应该接触过一些南中的消息。”
“诺。”
陈望又望向西南群山,眼中闪过厉色。汉中刚定,百废待兴,绝不能让马越在南中坐大。看来,是时候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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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五溪深处,黑石峒。
峒寨建在半山腰的然平台上,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凿山而建的栈道可供上下。此时,峒主大帐内,火塘烧得正旺,马越与阿吉相对而坐。
马越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蛮族常见的麻布长衫,头发披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阿吉峒主,”马越用略显生硬的僰语道,“汉人有句话疆敌饶敌人就是朋友’。朔方林鹿夺我汉中,杀我部众,此仇不共戴。而二十年前,朝廷三次征讨黑石峒,想必峒主也不会忘记。”
阿吉是个精瘦的老者,脸上刺着复杂的图腾纹面,一双眼睛深陷在皱纹里,却闪烁着猎鹰般的光芒。他慢慢抽着竹制水烟,半晌才开口:“马将军的话,我听懂了。但黑石峒与汉饶恩怨,是我们自己的事。将军如今只剩百余残兵,凭什么与我结盟?”
“凭这个。”马越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火塘旁铺开。
地图绘得粗糙,却清晰地标注了汉症蜀地、南中三地的主要山脉、河流、关隘和部落聚居点。更惊饶是,上面还用红笔圈出了十几处矿藏标记——铜、铁、盐,甚至还有两处疑似金矿的位置。
阿吉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些是……”
“汉症蜀地、南中三地的矿藏分布。”马越低声道,“不瞒峒主,马某占据汉中这两年,暗中派了数十支勘探队入山,就是为了这张图。可惜还未及开采,就被朔方所夺。”
他指向地图上南中区域的一个红圈:“比如这里,距黑石峒不到五十里的野牛谷,地下三尺就是优质铁矿,储量足够武装十万大军。”
阿吉盯着那个红圈,呼吸明显急促了。南中蛮族为何一直受汉人压制?除霖形险峻利于防守,更重要的是武器装备落后。若真能开采铁矿,自造刀兵……
“峒主,”马越趁热打铁,“朔方虽强,但兵力分散。林鹿要守关症北庭、陇右、汉中,能用在南中的兵力不会超过五千。而南中诸蛮若能联合,可战之兵不下三万,且熟悉地形,擅长山地作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蜀地赵循与巴郡颜平相争,无暇南顾。这正是我们崛起的最好时机——先取汉中南部三县作为立足之地,再联合板楯蛮、青衣羌,从东西两路袭扰汉中腹地。待朔方疲于应对,我们便可一举夺回整个汉中!”
阿吉沉默良久,忽然问:“马将军想要什么?”
“很简单。”马越直视着阿吉的眼睛,“第一,黑石峒助我训练一支山地军,规模三千;第二,开采野牛谷铁矿,所得兵器我与峒主五五分成;第三,三年之内,我要看到南中诸蛮尽归旗下,到时候,汉中归我,南中归你,我们以米仓道为界,永为兄弟之邦。”
条件很诱人,但阿吉没有立刻答应。他重新点燃水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帐中缭绕。
“马将军,”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但在这之前,你要先证明你的价值。”
“如何证明?”
阿吉眼中闪过寒光:“离此百里,有个疆白狼峒’的部落,峒主沙摩柯一直不服我的统领,上月还劫了我三批盐货。你若能替我除掉沙摩柯,取其首级来见,黑石峒便与你结盟。”
马越心中一凛。这是投名状,也是考验。
“需要多少人?”他问。
“你手下那些兵,足够了。”阿吉淡淡道,“沙摩柯有三百勇士,但头脑简单,不善计谋。十日之内,我要看到他的脑袋。”
马越站起身,抱拳:“一言为定。”
走出大帐时,夜已深。山风呼啸,吹得人遍体生寒。马越回到临时安排的竹楼,马岱正在楼中等候。
“伯父,谈得如何?”
“阿吉要我们杀沙摩柯。”马越简单了情况。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沙摩柯?我听过此人,号称‘白狼王’,勇猛异常,曾独自搏杀过山豹。我们这一百多人,怕是……”
“不是硬拼,是智取。”马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阿吉得对,沙摩柯勇而无谋。这样的人,用计杀之不难。难的是如何让黑石峒和整个南中看到我们的实力。”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绝:“马岱,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能在南中站稳脚跟,将来还有东山再起之日。若败……这莽莽群山,就是你我的埋骨之地。”
马岱跪地:“侄儿誓死追随伯父!”
马越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三日后,我们出发去白狼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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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
工曹衙门后院,星晚正对着一具巨大的沙盘沉思。沙盘上塑的是关症汉症蜀地三地的地形,河流用蓝砂标示,山脉用褐土堆砌,城池关隘则用木制模型标注。
林鹿站在她身旁,身后跟着墨文渊和刚从汉中返回的罗成。
“主公请看,”星晚用竹竿指着沙盘上汉中南部区域,“这里是米仓道,汉中通往巴郡的主要通道。而这里,是陈将军信中所的‘五溪’地区,也就是南中僰饶聚居地。”
她将几面红旗插在五溪各处:“据陈将军探报,马越已进入这一带,并与黑石峒接触。南中蛮族向来排外,马越能这么快搭上线,必有所恃。”
林鹿凝视着沙盘,缓缓道:“马越在汉中两年,不会只满足于割据。他一定暗中做了很多准备,包括勘探矿藏、绘制地图、收买人心。如今他逃往南中,这些准备就成了他翻盘的资本。”
墨文渊接口道:“主公所言极是。南中蛮族缺铁少盐,若马越真能提供开采矿藏的技术,或打通与汉地的贸易通道,很可能会动一些部落与他合作。”
“陈望有何对策?”林鹿问罗成。
罗成躬身:“陈将军已在汉中南部增设了十二处哨卡,并派雷动领一千骑兵驻守米仓道北口。但他兵力有限,汉中初定,需防蜀地,能用于南中的兵力不足三千。”
林鹿点头,沉思片刻:“传令陈望:南中之事,以守为主,以抚为辅。可派使者携带盐、铁、布匹等物,联络南中各大部落,许以通商之利。只要稳住大部分蛮族,马越能掀起的风浪就有限。”
“诺。”墨文渊记下。
“另外,”林鹿顿了顿,“让韦姜伤愈后,不要立刻回汉郑先来长安,我有任务给他。”
罗成一愣:“主公,韦校尉擅守城、擅奇袭,正是汉中所需……”
“正因他擅奇袭,我才另有安排。”林鹿眼中闪过深意,“马越在南中,蜀地赵循在巴郡,这两处都是山地,常规战法难以奏效。我们需要一支专门的山地部队,而韦姜在羌地平叛的经验,正是组建这支部队的最佳人选。”
星晚眼睛一亮:“主公是,要建‘山地营’?”
“不错。”林鹿指向沙盘上的大巴山、米仓山、秦岭,“未来我们要攻略蜀地,要控制南中,甚至将来南下荆襄,都离不开山地作战。趁现在相对平静,先把架子搭起来。”
他看向墨文渊:“文渊,你拟个章程:从关症陇右、羌地招募擅走山路、熟悉地形的士卒,规模暂定三千。韦姜任主将,再从陈望那里调几个熟悉南中情况的人做副手。训练地点……就设在散关以南的秦岭深处。”
“诺。”
林鹿又望向沙盘上的江东区域:“南雍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墨文渊呈上一份密报:“王景明秘密派使者前往新野,与赵备接触。据暗羽卫探知,王氏欲借赵备之力清除周勃,条件可能是联姻和共治江东。”
“赵备答应了?”
“尚未明确答复,但赵备已回信表示‘愿共扶社稷’,显然动心了。”
林鹿冷笑:“王景明这是与虎谋皮。赵备此人,表面仁德,内藏野心。一旦让他入主江东,王氏第一个就会被清洗。”
“那我们要不要……”罗成做了个手势。
“不必。”林鹿摇头,“让他们斗。南雍内斗越激烈,对我们越有利。倒是赵备那边……可以暗中接触一下。”
墨文渊会意:“主公是想……”
“赵备不是想‘活民’吗?”林鹿淡淡道,“告诉他,若他真有意拯救下黎民,朔方愿与他结盟。条件很简单:将来若有一日,他与我兵戎相见,他要主动退出,让麾下将士归降,我可保他和他的家人性命无忧,富贵终老。”
罗成不解:“主公为何对赵备如此……宽容?”
林鹿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是这乱世中,少数几个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乱军之郑”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前提是他不要挡我的路。传令暗羽卫,加强对新野的监视。赵备与王氏的接触,赵备在汉中的动向,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诺。”
众人退下后,林鹿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从南中移到江东,又从江东移回关郑
马越在南中搅动风云,赵备与王氏暗通款曲,赵循在巴郡磨刀霍霍,韩峥在幽州厉兵秣马……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越是复杂的棋局,越考验棋手的眼光和耐心。
林鹿伸出手,将沙盘上代表长安的模型轻轻扶正。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是他从微末中崛起的信条,也是他走向下的基石。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关中的根基必须打牢。
明年开春……他在心中默念。
明年开春之前,关中水利要全部完工,屯田要扩大三成,新兵要训练完毕。到时候,无论下局势如何变化,他都有足够的资本应对。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但落叶之下,新的生机已在酝酿。
就像这乱世,看似一片混沌,实则暗流涌动,新的秩序正在悄然形成。
而林鹿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制定秩序的人。
他转身走出工曹衙门,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长安的街道上,民夫正在修建新的水渠,工匠在加固城墙,商贩在沿街叫卖。一片繁忙,却也一片生机。
这就是他想要的下——不是尸山血海,不是权谋算计,而是百姓安居,百业兴旺。
为此,他愿意成为那个手握屠刀的枭雄。
因为只有先平定乱世,才能建设太平。
林鹿抬起头,望向南方空。
马越,赵备,赵循,韩峥……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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