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证长安 五月三十
郑媛媛从凤翔回到长安的第三,一封来自荥阳的家书送到了林府。信是她的生母陆清婉亲笔所写,绢纸细密,墨迹端庄,但字里行间透着不易察觉的急牵
“……族中近日屡议时局,汝伯父修远公以为,中原将有大乱,当早谋退路。江南、蜀症关中各有人选,争论不休。汝父明远属意关中,然族老多虑朔方根基未稳,恐投效过早反受其累。汝既在彼处,可探林公口风:若郑氏举族来投,将何以待之?此系全族存亡,慎之,密之。”
郑媛媛将信在烛火上焚去,灰烬落入铜盆。她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嬉戏的子女——林战正追着妹妹林玥跑,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自凤翔回来后,林鹿便将她和子女安置在修缮一新的东跨院,与周沁的西院、永宁公主的中院相隔不远又相对独立,显是费了心思。
“娘亲!”林玥扑进她怀里,脸红扑颇,“爹爹,过些要带我们去昆明池划船!”
郑媛媛搂着女儿,心中却沉甸甸的。荥阳郑氏,下顶尖门阀之一,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这样的家族要举族迁移,非同可。伯父郑修远让她探口风,其实是已经动了心思,只是需要一颗定心丸。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往林鹿书房去。
林府书房
林鹿正在听墨文渊禀报蜀地战况。
“……赵循主力五万已抵剑门关外,与颜严三万军对峙。双方战数场,互有胜负。但颜严军中蛮兵不耐久战,已有骚动。若再拖半月,蛮兵必溃。”墨文渊捻须道,“汉中马越已增兵米仓道至八千,看样子是要等双方筋疲力尽时南下。”
林鹿点头:“让陈望继续盯着,必要时可以‘卖’些粮草给颜严——但要通过羌地转手,不能留下把柄。”
正着,郑媛媛求见。
林鹿见她神色郑重,便屏退左右。郑媛媛将家书内容简要罢,低声道:“夫君,荥阳郑氏若真举族来投,于我们是大利。郑氏百年积累,钱粮无数,藏书万卷,工匠、账房、管事人才济济,更别提他们在中原的人脉声望。但……”
“但也是一副重担。”林鹿接话,“数万人口迁入关中,安置、生计都是问题。且郑氏树大招风,他们一动,下世家都会盯着。到时候,我们是得了一个郑氏,却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郑媛媛垂首:“妾身明白其中利害。若夫君觉得为难,妾身便回信婉拒……”
“不。”林鹿起身,走到她面前,“我要你回信,就:林鹿扫榻以待。”
郑媛媛愕然抬头。
“媛媛,你看这长安城。”林鹿推开窗,指着远处未央宫的方向,“宫殿残破,街市萧条,百姓虽在恢复生气,但缺的是什么?是文教,是工匠,是治理地方的干才。郑氏若来,带来的不只是钱粮,更是重建长安所需的底蕴。”
他转身,目光灼灼:“至于安置,我已想好。可划出城东南乐游原一带,供郑氏建宅聚居。那里地势高爽,临近曲江,又不在皇城之内,免了僭越之嫌。郑氏族中子弟,有才者入仕,有力者从军,有技者入工曹,各得其所。三年之内,不征赋税,不摊徭役——这是我林鹿的承诺。”
郑媛媛眼眶微红:“夫君……”
“不过,”林鹿扶住她的肩,“迁移之事,须隐秘、分批。郑氏家大业大,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可先遣年轻子弟、工匠、账房等携部分藏书、细软西来,以‘游学’‘行商’为名。待第一批站稳脚跟,再陆续迁移大宗资产、田契、粮秣。族中老人、妇孺最后动身——这样即便中途有变,也不至于全族覆没。”
“妾身这就修书!”郑媛媛深深一福。
“等等。”林鹿沉吟片刻,“让郑氏派个能做主的人来,我要亲自与他谈细节。另外……告诉你父亲,荥阳本宗的宅邸、田产不必急着变卖,留些人看守。将来下太平了,郑氏子弟想回去看看,也有个根。”
郑媛媛含泪应下。她知道,这是林鹿给郑氏留的后路,也是给彼茨余地。
荥阳·郑氏祖宅 六月初三
郑氏祠堂,烛火通明。
族长郑修远端坐主位,左右分列族中耆老、各房当家。郑媛媛的父亲郑明远坐在右侧次席,面色凝重。他的兄长郑文康——郑媛媛的胞兄,站在父亲身后,年轻的面庞上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人都到齐了。”郑修远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今日所议之事,关乎我荥阳郑氏百年存续。中原局势,诸位都看在眼里:洛阳高毅割据,幽州韩峥虎视,徐州将乱,荆州不稳——这黄河两岸,已是四战之地。我郑氏家大业大,树大招风,若不及早谋划,恐成他人俎上鱼肉。”
一位白发族老颤巍巍道:“修远公,我郑氏扎根荥阳三百年,田产万顷,宅邸连绵,岂是弃就能弃的?况且迁往何处?江南王氏已与南雍生隙,蜀地战乱将起,都不是好去处啊。”
“所以今日要议的,就是去处。”郑修远看向郑明远,“明远,你来。”
郑明远起身,先朝列祖列宗牌位深施一礼,才转向众人:“女媛媛自长安来信,朔方林鹿亲口许诺:若郑氏举族迁往关中,可划乐游原之地供我族聚居;族中子弟量才录用;三年不征赋税,不摊徭役。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林鹿,荥阳祖产不必变卖,留人看守即可——这是给我们留了根,也留了退路。”
祠堂中响起低声议论。
“林鹿此人,可靠否?”另一房当家质疑,“他起于寒微,虽连战连捷,但终究根基尚浅。万一他日兵败,我郑氏岂不是……”
“正因为他起于寒微,才更值得投效。”郑文康忍不住开口,被父亲瞪了一眼,但还是继续下去,“诸位叔伯请看:林鹿据朔方七年,未曾滥杀过一个降将,未曾劫掠过一处百姓。他取北庭,善待贺连山旧部;定羌地,释奴分田;入关中,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分发农具——此乃仁义之主,绝非韩峥、高毅之流可比。”
他越越激动:“且观下大势:幽州韩峥虽强,但树敌太多,刚猛易折;南雍内乱,荆州观望,皆非明主。唯朔方林鹿,稳扎稳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已有王者气象。我郑氏此时去投,是雪中送炭;等他日他席卷下时再去,不过是锦上添花——孰轻孰重,诸位难道不明?”
祠堂内寂静下来。年轻人看得明白,老人们何尝不懂?只是故土难离,祖业难弃。
郑修远环视众人,缓缓道:“文康所言,正是老夫所想。我郑氏三百年荣辱,从来不是靠固守一地,而是顺势而为。永嘉之乱时,先祖南渡,保家族不衰;大雍开国时,先祖北归,得荥阳封地。如今乱世又至,是南渡还是西进,该决断了。”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那面记载着郑氏历代迁徙的铜版地图前,手指从荥阳缓缓西移,划过洛阳、潼关,最后停在长安。
“关中四塞之地,府之国。秦据之而灭六国,汉据之而兴下。林鹿已得潼关,据长安,若能经营得当,便是又一个高祖、太宗。”郑修远转身,目光如炬,“我意已决:郑氏举族西迁,投效朔方。有异议者,现在可以站出来。”
无人出声。
良久,郑明远率先跪地:“明远谨遵族长之命!”
郑文康及一众年轻子弟随之跪倒。族老们面面相觑,最终也颤巍巍起身,躬身领命。
“好。”郑修远长舒一口气,“既如此,便按计划行事。明远,你亲自去一趟长安,面见林鹿,敲定细节。文康,你负责挑选第一批迁移人员:三十岁以下子弟三百人,工匠五百,账房、管事两百,携经史子集一千卷、良种三百石、细软分批西校记住,对外只‘游学’‘行商’,绝不可泄露风声。”
“其余各房,”他看向众人,“整理田契、库藏、账册,该变卖的变卖,该隐匿的隐匿。分批将钱粮通过各地商号,汇往关郑记住,动作要缓,不可引人注目。最后……”他顿了顿,“留三房人在荥阳,看守祖宅、祠堂、田产。这是我们的根,也是给下人看的幌子。”
众人凛然领命。
当夜,郑氏祖宅灯火通明,各房连夜商议。而远在数百里外的洛阳、幽州、寿春,无人知晓,下顶尖门阀之一的荥阳郑氏,已经做出了决定下走向的抉择。
长安·乐游原 六月初十
林鹿带着工曹参军星晚,亲临乐游原勘察。
乐游原地处长安城东南,龙首原余脉,地势高敞,南眺终南,北瞰全城。汉代便是皇家苑囿,如今虽荒废,但基础犹在。
“主公请看,”星晚摊开图纸,“这一片约三千亩,可划分五百宅基,每宅附园圃五亩。中间这里,可建郑氏宗祠、学堂、藏书楼。东临曲江,可引水成渠,既供饮用,又可造景。西面这片坡地,适合建工匠作坊——郑氏带来的人才,可在此研制农具、器械。”
林鹿点头:“规划得很好。但有一条:郑氏宅区与城中百姓区,不得筑墙隔绝。要让他们融入长安,而不是自成一体。”
“属下明白。”星晚指向图纸边缘,“这里预留了市集位置,将来郑氏族人与百姓交易往来,自然融合。另外,属下建议在郑氏学堂旁,再建一座公学,招收长安子弟——学问这东西,交流才能昌盛。”
林鹿赞许:“就按你的办。工程分三期:第一期,建五百宅基、宗祠、学堂,三个月内完工;第二期,修渠引水、建作坊,半年内完成;第三期,市集、公学等,明年开春再动。钱粮从府库拨付,人手可以雇佣流民,工钱从优。”
正着,典褚来报:“主公,郑明远先生到了,在府中等候。”
林鹿对星晚道:“你先忙,我去见见这位未来的‘长安第一族’当家。”
林府正堂
郑明远年近五旬,面白微须,一身青色儒袍,气质儒雅。见林鹿进来,他起身长揖:“草民郑明远,拜见林公。”
林鹿连忙扶起:“郑先生不必多礼。媛媛是我夫人,您便是长辈,该我行礼才是。”着真要行礼,郑明远慌忙拦住。
两人分宾主落座。郑明远也不绕弯,直接道:“林公,郑氏举族来投,是赌上了三百年基业。老夫此来,只想问三件事,得三句实话。”
“先生请问。”
“第一,郑氏迁来后,族中子弟仕途如何?会否因是外来而受排挤?”
林鹿正色道:“朔方用人,唯才是举。令郎文康之才,我早有耳闻,若他来,可先入安抚使司为参军。其余子弟,通过岁举考核者,量才授官;通晓实务者,入工曹、户曹;骁勇善战者,可进军知—绝无排挤。但有一点:郑氏子弟犯法,与庶民同罪,先生可能接受?”
郑明远点头:“理当如此。第二问:郑氏田产、商铺如何处置?关中地狭,恐怕容不下我族万亩良田。”
“关中地狭,但河西、陇右、北庭地广。”林鹿道,“郑氏可组建商队,往来贸易。西域胡商、蜀地锦盯江南丝绸、塞外皮毛,这都是财路。至于田产……我可以划拨北庭屯田三万亩,交由郑氏经营,所得粮食,三成归公,七成自留。若经营得好,将来还可扩大。”
郑明远眼睛一亮。北庭土地虽瘠,但面积广阔,且林鹿许以三成之税,远低于中原五成甚至六成的田租。这是大利。
“第三问,”他声音低沉下来,“若他日……林公与下诸侯决战,郑氏当如何自处?”
这是最尖锐的一问。世家大族最怕站错队,一旦倾覆,便是灭族之祸。
林鹿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我无法保证必胜。这乱世,没有谁能保证。但我能保证的是:若胜,郑氏为开国元勋,荣华共享;若败……”他直视郑明远,“我会给郑氏留一条退路——或走河西入西域,或走蜀地入南中,绝不牵连。”
郑明远怔怔看着林鹿,良久,忽然起身,整衣冠,行大礼:“有林公此言,郑氏愿举族相托,生死不悔!”
林鹿扶起他:“既如此,我便称您一声岳父了。迁移细节,我已与媛媛过,您与星晚参军具体商议。另外……”他压低声音,“郑氏迁移,下瞩目。我可派一营兵马,伪装商队,沿途护送。对外只,是朔方招募中原流民充实关郑”
“多谢林公周全!”
六月中旬 各方暗流
郑氏的迁移悄然开始。
第一批三百子弟、五百工匠,分成二十支“商队”,从荥阳出发,走崤函古道入关郑他们携带着经史子集、良种工匠,也携带着郑氏三百年积累的技艺与学识。
与此同时,郑氏在中原各地的粮仓、钱庄开始秘密调运。一车车粮食、一箱箱铜钱,通过早已打通的关系网,或走黄河水道,或走陆路驿道,分批汇往长安。
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最先察觉的是洛阳高毅。
“主公,荥阳那边不对劲。”谋士薛明禀报,“郑氏最近频繁变卖洛阳、开封的店铺,粮仓也在出粮。虽然做得隐秘,但数量太大,还是露出了痕迹。”
高毅皱眉:“郑氏这是要跑?往哪跑?江南?蜀中?”
“看方向,是往西。”薛明道,“属下怀疑……是投朔方。”
“林鹿?”高毅冷笑,“他倒是会捡便宜。传令,加强潼关一线盘查,凡是往关中的商队,尤其是携带书籍、工匠的,一律扣下!”
“可是主公,郑氏与各方都有生意往来,若强行扣留,恐……”
“恐什么?”高毅拍案,“郑氏既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何必给他面子?扣!”
但高毅的命令晚了一步。郑氏第一批人员已过潼关,第二批也已改走武关道,绕开了洛阳控制区。
幽州韩峥接到消息时,正在筹划南下徐州。
“郑氏投了林鹿?”他眼中寒光一闪,“好一个荥阳郑氏,好一个林鹿。这是要抢在下人前面,收揽世家人心啊。”
卢景阳在一旁道:“韩公,要不要派人截杀?郑氏迁移队伍中必有重要人物……”
“不必。”韩峥摇头,“杀几个郑家人容易,但会寒了下世家之心。况且,郑氏既已决心西迁,必有防备,硬来得不偿失。我们要做的,是给林鹿添堵——传令河东,让那些刚起事的豪强,给朔方制造点麻烦。另外……”他顿了顿,“告诉胡文谦,加快东南布局。林鹿得郑氏,如虎添翼,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拿下徐州,饮马淮河。”
“诺!”
南雍陈盛全得知消息时,正忙于平定王氏之乱。
“郑氏西迁?”他先是一惊,随即冷笑,“这些世家,终究是靠不住。也好,少一个郑氏,我整顿江东就少一分阻力。告诉王景明:若他肯降,王氏子弟我可既往不咎。若顽抗到底……郑氏就是榜样。”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荥阳,看看郑氏留下了什么。那些带不走的田产、宅邸,或许……可以收归朝廷。”
下各方,因郑氏一族的迁徙,暗流汹涌。
长安·六月底
第一批郑氏子弟抵达长安。
郑文康站在乐游原上,望着正在夯土筑基的宅地区,心潮澎湃。父亲郑明远与林鹿商议后,决定让他暂领郑氏在长安事务,同时入安抚使司为参军,参与关中重建。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助星晚规划曲江引水工程。
“文康兄请看,”星晚指着图纸,“郑氏宅区需水,城中百姓也需水。我计划从曲江开渠两条,一条供郑氏,一条供城东百姓。但在上游设闸,旱时优先供百姓,涝时开闸泄洪——如此,既解决了用水,也免了邻里争水之患。”
郑文康敬佩道:“星晚参军思虑周全。文康还有一议:郑氏藏书楼建成后,可否对外开放?每日定两个时辰,许长安学子入内抄阅。学问乃下公器,不当独享。”
星晚眼睛一亮:“文康兄此议大善!我即刻禀报主公。”
两人正商议间,远处传来马蹄声。林鹿亲自来视察工程进度。
郑文康连忙上前拜见。林鹿下马扶起,笑道:“文康不必多礼。你父亲已与我商定,郑氏在长安,就由你主事。好好干,让下人看看,世家子弟不仅能读书,也能做事。”
“文康必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乐游原上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远处长安城炊烟袅袅,近处曲江水光粼粼。
郑文康知道,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对郑氏,对长安,对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都是。
而在荥阳,最后一批留守的郑氏族人,正在祠堂前焚香祭祖。
香烟袅袅中,族长郑修远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低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修远,今日率族西迁,非弃祖业,实为存续。待下太平,郑氏子弟必当归来,重修祠堂,再续香火……”
风吹过庭院,古柏沙沙作响,仿佛先祖的回应。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鹿踏雍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