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证南郑城外 三月廿五
暮春时节的汉中盆地,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与青绿交织的田垄间,农人躬身插秧。汉水两岸的丘陵上,新筑的营垒隐约可见。
马越站在南郑城头,望着这片被秦岭与巴山环抱的沃土,深深吸了口气。汉中的气候比陇右湿润温和,土地也更为肥沃,若能经营得当,足可养兵五万。
“主公,探马来报。”郭锐快步登上城楼,压低声音,“蜀地那边,颜严已经移兵梓潼,与成都赵循派驻绵竹的张翼部相隔五十里对峙。双方虽然还没动手,但商旅已经完全断绝了。”
马越眼中精光一闪:“也就是,蜀道现在完全控制在颜严手里?”
“正是。从葭萌关到剑阁,都是颜严的人。不过……”郭锐迟疑了一下,“陈望派了使者来,愿意继续按之前的价钱,用粮食换我们的药材和漆器,但要求商队必须从散关走。”
散关在秦岭北麓,是关中通往汉中的主要隘口。走散关,意味着商队完全在朔方掌控的范围内。
“陈望这是要掐住我们的脖子啊。”马越冷笑,“走散关,商队规模、货物种类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且万一翻脸,这条商路断就断。”
“那主公的意思是……”
“答应他。”马越转身看向郭锐,“但私下里,派人去接触西戎的野利狐。汉中需要战马,西戎需要铁器,我们可以绕过朔方,走羌地西边的阴平道。”
阴平道险峻难行,但确实可以避开朔方控制的区域。郭锐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办。另外……上庸甘泰那边派人送信,想和我们结盟。”
“甘泰?”马越走到城墙垛口,向东望去。目光越过巴山余脉,仿佛能看到那座夹在荆州、关症中原之间的山城。“他一个水寇出身的,占着上庸、宛城,真以为能长久?”
“信中,幽州密使许诺助他取南阳。他若得南阳,我们得汉中,便可东西呼应,共图荆州。”
马越沉吟片刻:“回信给甘泰,就结盟之事可以谈。但让他先拿出诚意——四月之前,出兵佯攻南阳,牵制荆州兵力。只要荆州军北调,我们这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或许可以试试金牛道。”
金牛道是从汉中入蜀的主道之一,眼下在颜严控制郑如果荆州北境告急,颜严或许会分兵东顾,那时便是机会。
郭锐有些担忧:“主公,我们刚在赤岸原大败,士卒需要休整。此时再启战端,恐怕……”
“我知道。”马越打断他,“所以只是‘试试’。你让乌纥带三千人,去米仓道那边练兵,做出要南下的姿态。赵循和颜严现在互相盯着,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更紧张。紧张了,就容易出错。”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蜀地连绵的群山:“蜀中府之国,不能永远让赵家那群废物占着。颜严老了,赵循稚嫩,蜀地迟早是我的。”
长安·未央宫旧址 三月廿八
林鹿站在未央宫前殿的夯土台基上,眼前是数万民夫忙碌的景象。宫殿虽然残破,但规模依旧惊人,仅前殿台基就高达三丈,长宽各数十丈。
星晚在一旁捧着图纸:“主公,按您的意思,未央宫不重建宫殿,而是改建为仓廪、工坊和学宫。前殿这片高地,正好可以修建大型粮仓,地势高燥,防火防盗。东边的少府遗址,适合设匠作监,临近渭水,取水方便。西边的石渠阁旧址,可以重建藏书楼和学舍。”
林鹿点头:“未央宫太大,全修复劳民伤财。但废弃不用也是浪费。改成实用之所,既节省,又能让百姓看到,这些前朝宫殿不是帝王私产,而是下之公器。”
他走下台基,穿过忙碌的人群。民夫们正在清理废墟,将还能用的木料、砖石分类堆放。远处,新开挖的引水渠已经初见雏形,将从渭水引来的河水导向城东新垦的农田。
裴松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主公,春耕进展顺利。关中八县,共垦荒田十二万亩,分发曲辕犁三千具,耕牛八百头。若是风调雨顺,秋后收成应该能补上三成军粮缺口。”
“三成不够。”林鹿摇头,“至少要五成。告诉各县令,垦荒最多的前三名,年终考绩加一等。若有虚报、强占民田者,斩。”
“诺。”裴松顿了顿,“另外,从河东、河南来的流民又多了两千人,安置在灞桥、蓝田两处营地。只是粮食……”
“粮食我来想办法。”林鹿看向东方,“你去办一件事:以朔方安抚使司的名义,发布《劝农令》。内容有三:其一,新垦之田,三年不征赋税;其二,农户可向官府借贷粮种,秋后归还,息不过一成;其三,推广区田法、代田法,各县设农师,指导耕作。”
裴松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藏粮于民?”
“不止。”林鹿望向远处田间弯腰劳作的农人,“我要让关中百姓知道,跟着朔方,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民心稳了,根基才牢。”
正着,墨文渊和贾羽联袂而来,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主公,幽州那边有新动向。”墨文渊低声道,“韩峥亲自去了辽东,阵斩高句丽大将金成焕,公孙骁退守襄平。辽东战事,可能比我们预计的要早结束。”
林鹿眉头微皱:“韩峥果然名不虚传。这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贾羽阴声道:“还有更麻烦的——我们得到确切消息,韩峥在辽东用的是‘围点打援’之策。他故意示弱,引公孙骁和高句丽联军来攻,然后分兵截其粮道,亲率精骑突袭中军。此战斩首八千,俘获过万。辽东军元气大伤,恐怕撑不过今年夏。”
“也就是,最迟秋收之后,韩峥就能腾出手来。”林鹿沉吟,“那我们必须在秋之前,让东南乱到韩峥不得不分兵的地步。”
“胡文谦已经在做了。”墨文渊道,“最新消息,甘泰四月上旬会出兵试探南阳。齐王赵曜因为猜忌太史兄弟,已经调王琰部北上,名义上是协防北海,实则是监视太史军。徐州内部,已经是一触即发。”
“还不够。”林鹿走到一旁临时搭建的木棚下,摊开地图,“甘泰攻南阳,只能牵制荆州。徐州内斗,也未必会让幽州得利。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乱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淮水一线:“南雍。陈盛全和琅琊王氏的矛盾,该激化了。”
贾羽眼中闪过寒光:“主公的意思是……”
“王景明有个侄子叫王弘之,在建康之战中失踪,据被吴广德所杀。”林鹿缓缓道,“但如果有人告诉王景明,王弘之其实没死,而是被陈盛全秘密囚禁,想要逼问出王氏的隐秘……你王景明会怎么做?”
墨文渊捻须:“王氏乃江左第一高门,族中隐秘甚多。若陈盛全真敢如此,王氏必反。只是……这消息要如何让王景明相信?”
“不需要完全相信,只要怀疑就够了。”林鹿看向贾羽,“子和,这件事你去办。找几个从金陵逃出来的世家子弟,给他们安排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们‘无意织提起曾在陈盛全的囚牢里见过王弘之。记住,要做得自然,线索不能太直白。”
“羽明白。”贾羽躬身。
林鹿又看向墨文渊:“文渊,你亲自去一趟新野。”
“新野?”
“对。”林鹿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那个点,“赵备这个人,仁义之名在外,又有关飞、张羽辅佐,不可觑。你去见他,就以‘故友’的名义,送他三千石粮食,一百具铠甲。就……朔方钦佩赵将军保境安民之举,略表心意。”
墨文渊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主公这是要……在东南埋下一颗种子?”
“赵备现在实力弱,只能周旋于各方。但我们助他,他将来若有壮大之日,这份人情便要还。”林鹿望向东南方向,“况且,有他在南阳牵制,甘泰也好,荆州也罢,都不敢全力北上。这对我们有利。”
正事谈完,林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北庭那边有消息吗?胡煊在阴山以北屯田,进展如何?”
“胡煊将军来信,已经在狼山南麓开垦农田五万亩,引河水灌溉。只是那里土地贫瘠,收成不会太好。”墨文渊道,“倒是雷迦招抚了不少西戎残部,现在北庭军中有西戎骑兵两千,都是擅长骑射的好手。”
“告诉胡煊,北庭的屯田不求高产,只要能自给三成粮草便是大功。重点是要站稳脚跟,盯住西戎和草原上的动静。”林鹿顿了顿,“还有,让他留心一个人——贺连山的幼子贺拔野。听这孩子今年十三岁了,在北庭旧部中还有些声望。”
“主公是担心……”
“斩草要除根,但也不必滥杀。”林鹿淡淡道,“若那孩子安分,养着也无妨。若有不轨……就让雷迦处理。他是北庭人,知道该怎么做。”
寿春·淮水码头 四月初三
胡文谦扮作寻常客商,站在码头边的一处茶棚下,看着淮水上往来的船只。
寿春是淮水重镇,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集散。码头上堆满了粮包、盐袋、漆器、丝绸,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商贾们讨价还价,一派繁忙景象。
但胡文谦看到的不是繁华,而是脆弱。
“老爷,查清楚了。”胡九凑过来低声道,“南雍水师的战船,三分之一泊在巢湖,三分之一在长江,留在寿春的只有二十艘楼船,而且多是老船。水军都督蒋奎这段时间称病不出,实际军务由副将刘琨掌管。刘琨是陈盛全的人。”
“蒋奎这是明哲保身啊。”胡文谦喝了口粗茶,“他是降将,本来就受猜忌。现在陈盛全和王氏矛盾渐显,他更不敢出头了。”
“还有一事。”胡九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排在王景明府上的眼线传回消息,三前,王景明秘密召见了族中几位长老,闭门谈了整整一夜。之后,王氏在金陵、吴郡等地的庄园,都开始加强戒备,族中子弟也陆续召回。”
胡文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我们散播的消息起作用了。王景明果然开始怀疑陈盛全。”
“那接下来……”
“加把火。”胡文谦放下茶碗,“找机会让王景明‘偶然’发现,陈盛全的亲卫营里,有几个出身吴广德旧部的人。这些缺年参与过清洗金陵世家,王氏有好几个子弟死在他们手里。”
胡九会意:“属下明白。另外,甘泰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五日后出兵,先攻南阳的博望县。”
“博望……”胡文谦在脑中回忆地图。博望县在南阳盆地东缘,地势平坦,适合骑兵突袭。而且那里是荆州孙氏的老家,孙建策、孙建权兄弟的祖坟宗祠都在那一带。
“告诉甘泰,打下博望后,不要急着推进。把孙氏祠堂烧了,祖坟掘了。”胡文谦语气平静,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孙氏兄弟是荆州军的中坚,他们若怒而兴兵,荆州军就会乱。荆州军乱,萧景琰就不得不从江陵前线调兵回援,届时……”
他没有下去,但胡九已经懂了。一旦江陵兵力空虚,南雍或许就会有想法。而南雍一动,整个淮南联盟就会崩解。
“对了,新野赵备那边有什么动静?”胡文谦忽然问。
“赵备还在屯田练兵,最近从朔方得到一批粮食铠甲,但没见他有出兵的意思。”胡九道,“不过,他派人在白河上修了一座浮桥,是为了方便商旅,但桥的位置……正好可以快速通往南阳。”
胡文谦眉头微皱:“这个赵备,看似仁厚,实则心机深沉。他修那座桥,既可以助荆州军北上,也可以自己北上。通知我们在新野的人,严密监视。若赵备有异动,立即回报。”
正着,码头忽然一阵骚动。几艘插着“荆州水师”旗号的战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一队军士,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一身亮银甲,英气勃勃。
胡九低声道:“是孙建权,他怎么来寿春了?”
胡文谦眯起眼睛:“孙建权是荆州水军司马,他来寿春,要么是奉萧景琰之命与南雍协调防务,要么……是来试探虚实的。”
只见孙建权下船后,与迎上来的南雍官员寒暄几句,便带人朝寿春城走去。经过茶棚时,他的目光扫过胡文谦,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表示。
待孙建权走远,胡文谦才缓缓起身:“看来,东南这盘棋,要进入中局了。”
他走出茶棚,淮风吹拂,带来河水的气息。码头上,一艘货船正在卸粮,麻袋破了个口子,金黄的粟米洒了一地。脚夫们慌忙去捧,却越弄越乱。
胡文谦看着那洒落的粮食,忽然想起韩峥在信中的话:“……东南富庶,钱粮丰足。然民不知兵,官多苟且。取之易,守之难。”
取之易,守之难。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千里之外的幽州,是正在辽东鏖战的韩峥。而他自己,在这淮水之畔,布下一张又一张的网。
只是不知,这张网最终网住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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