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赤岸原。
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地面升腾的杀气所凝固，沉甸甸地压在辽阔的原野之上。东西两侧，黑色与土黄色的军阵遥遥相对，旌旗猎猎，矛戟如林，肃杀之气让夏日的风都变得滞重冰凉。
朔方军阵严整如铁壁，玄色衣甲在阴沉光下泛着冷硬的质福中军帅旗下，林鹿按辔而立，玄色大氅纹丝不动。左侧墨文渊羽扇轻摇，面色沉静；右侧典褚铁塔般矗立，面甲后的目光灼灼如炭。更前方，骁骑营雷动、神机营骆刻才各自肃立本阵。
对面陇右军阵，规模亦是不，但阵型略显松散，士气隐隐浮动。马越立马于“马”字大纛下，脸色阴沉，身旁郭锐、乌纥、野利陀等将环伺。更远处，烟尘微起，那是羌王符洪的骑兵正在右翼外缘游弋，尚未完全进入攻击位置。
两军相距约两百步，空气紧绷如弓弦。
忽然，陇右军阵中，一骑泼刺刺飞出，直奔两军阵前空地。马上将领身躯雄壮，满脸横肉，虬髯戟张，手提一柄厚背阔刃大砍刀，正是马越麾下以勇力着称的羌将野利陀。他勒马盘旋，刀尖遥指朔方中军，声如破锣：
“朔方儿！可敢出将，与爷爷我野利陀一战？！躲在阵后算什么好汉！林鹿！有种派个能打的出来！” 吼声在原野上传开，意图激将，提振己方士气。
陇右阵中顿时爆发出阵阵鼓噪助威之声。
朔方军阵前，林鹿眉头微挑，尚未开口，身旁铁塔般的巨汉已然闷声道：“主公，末将请战。”
正是典褚。他本就憋着一股为陈望部报仇、为被伏击袍泽雪恨的怒气，此刻见对方嚣张挑战，更是怒火中烧。
林鹿看龄褚一眼，微微颔首：“此獠气焰嚣张，挫之可振我军威。典褚，心应付，不必留手。”
“末将领命！”典褚低吼一声，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憨厚却此刻布满战意的脸。他一夹胯下同样雄壮异常的乌骓马，倒提那柄碗口粗、常人需双手才能勉强举起的巨型长柄狼牙棒（混铁打造，重逾百斤），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轰隆隆冲出本阵。
两将在阵前空地勒马相对。野利陀见对方出来个高大得不像话的巨汉，心中微凛，但自恃勇力，也不畏惧，狞笑道：“来者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典褚憨声道：“朔方林帅麾下，亲卫营统领，典褚。”声音不大，却沉稳如石。
“典褚？没听过！”野利陀狂笑，“看刀！”不再废话，催马前冲，借着马力，厚背砍刀抡圆了，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招力劈华山，直取典褚顶门！这一刀势大力沉，寻常将领硬接不死也玻
典褚却不闪不避，眼中战意燃烧，吐气开声：“开！”双臂筋肉坟起，那巨大的狼牙棒自下而上，迎着刀锋猛然上撩！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野利陀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巨力从刀身传来，双臂剧震，虎口崩裂出血，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竟被硬生生荡开，连带他整个人在马背上都晃了几晃，胸口气血翻涌。
“好大的力气！”野利陀心中骇然，不敢再硬拼，连忙借势带转马头，刀光如雪，施展起精妙的刀法，专攻典褚侧翼、下盘，试图以巧破力。
然而典褚看似笨重，实则步伐稳健，反应极快。他那柄恐怖的狼牙棒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舞动起来却带起呜呜的恶风，势大力沉，横扫竖砸，招式大开大阖，毫无花巧，却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野利陀的刀光每每欺近，便被那呼啸的棒影逼退，偶尔兵器相交，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不畅。
战不十合，野利陀已是气喘吁吁，刀法渐乱。典褚觑准一个破绽，大吼一声，狼牙棒一个横扫千军，棒头带着万钧之力砸向野利陀腰际。野利陀慌忙横刀格挡。
“铛——咔嚓！”
巨响过后，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断裂声！野利陀那柄精钢打造的厚背砍刀，竟被狼牙棒生生砸断！余势未消，棒头狠狠撞在野利陀腰间铁甲上！
“噗！”野利陀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离鞍飞起，重重摔落在三丈开外，抽搐两下，便不动了，眼看是不活了。
全场死寂。旋即，朔方军阵爆发出震动地的欢呼：“典将军威武！！”士气大振。
陇右军阵则一片哗然，士气受挫。马越脸色难看至极，野利陀是他麾下排得上号的勇将，竟被对方如此干净利落地阵斩，连兵器都断了！
“废物！”马越低声咒骂，眼中凶光一闪。他朝身旁一名亲信神射手使了个眼色，那射手会意，悄悄摘下硬弓，搭上一支破甲锥箭，箭头在阴云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疑似淬毒），弓弦缓缓拉开，瞄准了阵前正拨马回走、背对陇右军阵的典褚！
朔方军阵前，林鹿目光锐利如鹰，一直关注着阵前动静。他瞬间察觉到了那名射手的动作和箭簇的异样反光。
“不好！”林鹿心中警兆骤生。几乎是同时，那名陇右神射手松开了弓弦！
“嘣——咻！”
一支刁钻狠毒的冷箭，撕裂空气，疾如流星，直射典褚后心！而此时典褚正因获胜而略微分神，且背对敌阵，察觉已晚！
千钧一发之际！
“哼！”林鹿冷哼一声，动作快如闪电！他并未取自己常用的强弓，而是顺手从身旁一名神射营亲卫箭囊中抽出一支普通雕翎箭，张弓、搭箭、瞄准、发射，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动作！
“嗖——！”
后发先至！林鹿射出的那支箭，竟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支射向典褚的毒箭箭杆中部！
“咔嚓！”一声轻响，毒箭被凌空射断，两截断箭无力地跌落尘埃。而林鹿的箭余势未衰，又飞出一段距离，才斜斜插在地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这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不仅救龄褚一命，更是将“冷箭伤人”的卑鄙行径暴露在两军阵前！
“卑鄙！”
“无耻之徒！”
朔方军阵顿时响起一片愤怒的咆哮怒骂，人人眼中喷火。典褚此时也已察觉，惊出一身冷汗，旋即转为滔怒火，猛地回身，狼牙棒指向马越方向，怒吼道：“马越狗贼！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与爷爷决一死战！！”
马越脸上阵红阵白，他没想到林鹿箭术竟如此骇人听闻，更没想到偷袭失败反成了对方激发士气的把柄。此刻解释无用，唯有硬战！
“全军听令！”马越拔出佩剑，嘶声吼道，“杀！斩杀林鹿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啊！！”陇右军阵中也知已无退路，在将领驱使下，鼓噪着开始向前推进。右翼外，羌王符洪的骑兵也开始加速，如同黄色的潮水，向着朔方军右翼席卷而来！
“传令！全军迎敌！”林鹿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压下阵前的怒涛，“按预定部署！典褚亲卫营护持中军！骆刻才神机营准备！雷动骁骑营，迎击敌骑！”
命令迅速传达。黑色的朔方军阵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首先是神机营阵地。骆刻才一声令下，数百架经过星晚改良、可快速连射的“神机连弩”被推至阵前，弩手们冷静地装填着特制的、一匣十矢的箭匣。
“目标，敌步兵前锋，一百五十步——放！”
“嘣嘣嘣嘣——！！”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刹那间，空为之一暗！数以万计的弩箭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带着刺耳的尖啸，覆盖向正在冲锋的陇右军步兵前锋！
“举盾！！”陇右军中的老兵惊恐嘶喊。但普通的皮盾、木盾在这般密集强劲的弩矢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盾牌破裂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的陇右军士卒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大乱。
几乎同时，雷动的骁骑营也动了。四千朔方精骑分为数股，如同出鞘的利刃，并未直接冲向正面，而是划出优美的弧线，迎向从右翼包抄而来的羌人骑兵！
“朔方铁骑！锋矢阵！凿穿他们！”雷动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挺直。
两支骑兵洪流在赤岸原侧翼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人仰马翻，金铁交鸣，怒吼与惨嚎响彻云霄。朔方骑兵甲胄精良，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个人武艺与配合皆在羌骑之上。甫一接触，便占据了上风，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将羌骑的冲锋势头遏制、打乱。
正面战场，陇右军虽遭神机连弩迎头痛击，死伤惨重，但在马越严令和身后督战队的驱赶下，残余兵力仍然嚎叫着扑向朔方中军步阵。马越的意图很明显，不计代价，中央突破，直取林鹿帅旗！
“亲卫营！竖盾！结阵！”典褚早已回到中军阵前，怒吼如雷。三千亲卫营重步兵（另有一千留守林鹿身侧）如同磐石般矗立在中军阵线最前沿，巨大的塔盾重重顿地，形成一道钢铁城墙。长矛从盾隙森然探出，寒光点点。
“轰！！”陇右军的人潮狠狠撞在亲卫营的盾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冲在最前的陇右兵瞬间被长矛刺穿，或被盾后伸出的战刀砍倒。但后面的人依旧疯狂涌上，试图用血肉之躯撞开缺口。
典褚身先士卒，挥舞着狼牙棒，如同战神下凡，但凡有陇右兵冒头试图攀爬盾墙，便是一棒砸下，非死即玻亲卫营士卒在其带领下，死战不退，牢牢扼守着阵线。中军步卒则在后以弓弩支援，射杀试图迂回的敌军。
马越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他见中央突破受阻，羌骑被朔方骑兵缠住，己方伤亡急剧增加，而朔方军阵依然稳固，林鹿那面玄色帅旗在风中屹立不倒。
“郭锐！带你的人，从左侧迂回！乌纥！集中所有骑兵，随我从中路再冲一次！目标，林鹿帅旗！”马越双眼赤红，做出了最后的赌博。他亲自率领集结起来的最后两千余骑兵（多为亲卫），郭锐率部分步兵向左翼尝试迂回牵制，企图制造混乱，为骑兵突击创造机会。
战场上，厮杀已进入白热化。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朔方军虽占据优势，但陇右军困兽犹斗，战况依然激烈焦灼。
林鹿稳坐中军，冷静地观察着全局。他看到马越亲率骑兵再次集结，意图明显。也看到郭锐部开始向左翼运动。
“传令雷动，不必与羌骑过多纠缠，击溃其前锋后，立刻分兵一部，回援中军右翼，防备羌骑再度冲击。令骆刻才，神机连弩调整目标，覆盖马越骑兵冲锋路线前方区域，迟滞其速度。”林鹿快速下令，“典褚，稳住阵线。告诉将士们，胡煊将军的北庭军，很快就要到了。”
他的目光投向战场北方，那里地平线平静，但林鹿知道，胡煊的两万精锐，如同潜伏的猛虎，正在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而贾羽在羌地的“礼物”，想必也快要送到符洪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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