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褚带着满心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恩，快马加鞭赶回了凉州城内的府邸。府门早已得了消息，张灯结彩，仆役脸上皆带着喜气。他甫一下马，便见张婉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已候在二门处。她身着一袭藕荷色镶银鼠皮的锦缎袄裙，腹部尚不显怀，但气色红润，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几分清冷疏离，多了些温润的母性光辉，看向典褚的目光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将军回来了。”张婉微微福身，声音平静，却比往日多了温度。
典褚连忙上前，想扶又有些不敢，手足无措地憨笑道：“夫……夫人快别多礼，你有身子，该好好歇着。”他目光落在张婉尚且平坦的腹上，那里面正孕育着他的骨血，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滚烫，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不妨事，医官适当走动有益。”张婉轻声道，目光在典褚风尘仆仆的脸上停留片刻，“北地苦寒，将军辛苦了。”
“不苦不苦！”典褚连连摆手，“主公特准我回来半月，陪陪……陪陪你们。”他看向张婉身后的另两位妾室柳氏和崔氏，她们也微微躬身见礼，脸上带着羞涩与喜悦。典褚对她们点点头，心中满是初为人父的激动，却又因张婉在场，多少有些拘谨。
张婉何等聪慧，看出他的不自在，温言道：“将军一路劳顿，先沐浴更衣，歇息片刻。父亲……前河西张将军，今日午后可能会过府探望。”
典褚一愣：“岳……岳父大人要来？”张骏归降后，林鹿并未亏待，授予闲职，赐予宅邸，待遇优渥，但张骏为人谨慎，深居简出，与女儿张婉见面次数也不多，更少与典褚这个“粗鄙”武夫出身的女婿主动往来。此番主动前来，显然是因为张婉有孕的喜讯。
“是。已递了帖子。”张婉点头，“父亲听闻喜讯，颇为欣慰。”
典褚心中顿时有些紧张。张骏曾是坐镇一方的河西大将，出身、见识、气度，都与他这猎户出身、靠厮杀搏出位的武将差地别。虽然张婉嫁给他后一直恪守妇道，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典褚内心对这位岳父始终存着几分敬畏。如今自己要有孩子了，岳父亲临，他既感荣幸，又怕举止不当，丢了夫人和主公的脸面。
午后，张骏果然如约而至。他年近五旬，身材保持得不错，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虽已卸甲赋闲，但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犹存。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袭深青色常服，带着两名老仆，礼数周到。
典褚早已换上正式的常服，与张婉一同在正厅迎候。见到张骏，典褚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婿拜见岳父大人！”态度恭敬，甚至有些局促。
张骏伸手虚扶，声音平和：“典将军不必多礼。听闻喜讯，特来道贺。”他目光扫过女儿张婉，见她气色尚佳，眼中掠过一丝宽慰，随即看向典褚，眼神复杂，但并无轻视，“将军征战辛劳，为国戍边，辛苦了。”
“不敢当岳父大人‘将军’之称，唤婿名字即可。”典褚忙道，“戍边乃是本分，不敢言辛苦。岳父大人里面请。”
宾主落座，张婉亲自奉茶后，便安静地坐在典褚下首。张骏先问了女儿身体安否、饮食起居，又询问了医官诊断情况，言辞间不乏关牵张婉一一从容作答，语气平静，但典褚能感觉到她面对父亲时，那份不同于寻常的、带着些许依赖的放松。
话题渐渐转到典褚身上。张骏问了些北疆战事，典褚谨慎回答，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袭扰、防守之事了，涉及军机处则含糊带过。张骏也不深究，听罢点点头：“胡煊将军乃朔方宿将，治军严谨，你能在其麾下历练，是好事。主公……林都督如此安排，是用心良苦。”
典褚闻言，立刻正色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主公对末将恩重如山！若非主公提拔，末将岂有今日？胡将军待末将亦如子侄，多有教导。主公知末将愚钝，难当方面统帅之任，但念末将忠心，始终带在身边，予以重任，此次更因家事特准休假……末将……末将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他得激动，言辞恳切，毫无作伪。
张骏静静听着，目光在典褚那张因激动而更显憨直的脸上停留片刻。他久历世事，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典褚这番话语发自肺腑。回想女儿张婉之前嫁给薛铭，虽是政治联姻，但薛铭出身河东薛氏，文武双全，也曾是一时俊杰，可惜心性凉薄，手段狠辣，对女色并不上心，更谈不上怜惜。张婉嫁过去数年，虽尽力周旋，却一直未有身孕，其中冷暖，他这做父亲的虽未明言，却也暗自心疼。后来薛铭败亡，张婉几经辗转，竟被林鹿赐给了眼前这个看似粗莽无文的典褚。
起初，张骏心中并非没有芥蒂。典褚与薛铭，无论出身、才学、风度，皆不可同日而语。他担心女儿所托非人，更忧虑典褚只是一介莽夫，难以保全女儿在这乱世中的地位。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冷眼旁观，发现事情并非如他最初所想。
典褚虽出身低微，但勇猛忠诚，深得林鹿信任，从亲兵统领一步步走到独当一面的将领，林鹿显然对其栽培有加。如今更是将北疆袭扰重任交其执行，足见信重。而女儿张婉嫁过来后，内宅安宁，典褚对她敬重有加，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却也相敬如宾。更难得的是，女儿原本在薛铭处多年无所出，嫁给典褚不过年余，竟与另两位妾室同时有原…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张骏心中暗叹，或许，这粗豪汉子，倒是女儿的福星，至少，他让女儿有了血脉延续，在这乱世中多了依靠。
“主公知人善任，赏罚分明，你能体会此心，便不负主公栽培。”张骏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性情忠直，勇武过人，此乃长处。为将者，非仅需韬略，忠心与勇毅亦是根本。你能得主公信重，便是你的造化。如今既将为人父，更需谨言慎行，勤勉王事，以报主公厚恩，亦为子女表率。”
这番话得语重心长，既是告诫，也隐隐透出认可。典褚听得连连点头，如同聆听长辈训诫的晚辈：“岳父大人教诲，婿铭记在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不负家人！”
张骏微微颔首，又转向张婉，温言道：“你既有了身子，要好生将养。府中事务，可交于妥当之人打理，勿要过于劳心。若缺什么，或有何不适，只管遣人来告之为父。”
张婉眼中微有湿意，垂首应道：“女儿省得，劳父亲挂心了。”
又叙了片刻闲话，张骏便起身告辞。典褚和张婉一直送到府门外。看着张骏乘坐的普通马车远去，典褚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对张婉憨笑道：“岳父大人威仪甚重，我生怕错话。”
张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父亲到来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轻声道：“将军已应对得很好了。父亲……他对你，是满意的。”
“真的？”典褚眼睛一亮，随即又挠挠头，“岳父大人不嫌我粗笨就好。”
张婉摇摇头，没再什么，转身缓步向府内走去。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宁静的轮廓。她轻轻抚上尚平坦的腹，心中百味杂陈。曾经的河西贵女，历经波折，如今嫁与寒门武将，看似跌宕，却在这乱世中意外地寻得了一方安稳，更孕育了新的生命。父亲态度的转变，典褚的赤诚，主公林鹿的恩遇……这一切，或许便是命运给予她的，另一种补偿吧。
而张骏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今日一见，他心中最后那点对女儿婚事的芥蒂，似乎也消散了大半。典褚或许永远成不了运筹帷幄的统帅，但他忠诚可靠，能保女儿平安，给予她子嗣和尊重，这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已属难得。更重要的是，林鹿对典褚的重用和对其家室的关怀，无疑是在向所有归降的河西旧部展示：只要真心归附，戮力效忠，他林鹿绝不吝啬恩赏与信任。自己，或许也该更加明确态度了……
一场简单的翁婿会面，几句家常闲话，却似润物无声的细雨，悄然影响着人心向背，巩固着忠诚的基石。张婉腹中的新生命，不仅给典褚带来了无上喜悦，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维系与安抚河西旧部人心的一枚重要棋子。林鹿的驭下之道，于细微处，亦见深远。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鹿踏雍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