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四清晨的周考卷发下来时，晓月盯着数学卷子上第一道选择题——一道关于集合运算的基础题——看了足足十秒钟。
手背上，那个星形印记在薄薄的肤色创可贴下，安静地蛰伏着，没有发热，没有刺痛，只有一种类似长时间按压后留下的、淡淡的麻木福昨晚在陆云舟和林枫的严密监控下，她进行了持续六分钟的“低强度结界”训练。没有试图扭曲时间，只是将结界效果控制在“屏蔽外部干扰噪音，略微提升注意力阈值”的程度。结束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头痛欲裂，只是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和轻微的头晕，在苏柔特调的“安神恢复奶茶”和强制八时睡眠后，此刻状态勉强维持在“不会当场昏倒”的水平。
眼前的集合符号 x、于、括号在她眼中清晰地呈现。她不再试图用“多维感知”去理解，而是按照陆云舟教的、像拆解净世之庭错误协议一样的方法：先识别核心——这是一元二次不等式。再找关键点——解对应方程，得出解。然后判断符号——抛物线开口向上，于0的解在两根之间。所以解集是 (1, 2)。选项……
她看向四个选项。
她拿起2b铅笔，在答题卡上涂下了A。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第二题，复数运算。第三题，函数定义域。第四题，简易逻辑……
她一题一题做下去。遇到卡顿，就强迫自己停下来，深呼吸，回忆陆云舟拆解的步骤，或者林枫“诸葛题王”推送的类似题型解题套路。手背的印记始终安静。头脑虽然不算特别清晰，但也没有之前那种混乱和滞涩。她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虽然老旧但勉强能用的机器，执行着预设的程序。
直到倒数第三道选择题，一道立体几何的线面角问题。图形稍微复杂，她看了几眼，感觉熟悉的晕眩感又要袭来。手背的印记微微一跳，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警告般的灼热。
她立刻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创可贴。
不能在这里用结界。考场有监控，沈青禾警告过“规则在注视”，而且副作用不可控。
但……就这样放弃？这道题值5分。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昨晚陆云舟的话：“如果卡住，尝试用你修复系统时的思路——不是蛮干，是寻找‘等效路径’或‘简化模型’。”
等效路径……简化模型……
她重新看向图形。三棱锥，求侧棱与底面所成角。需要建系，求法向量，套公式……计算量不。
但如果……不建系呢？她盯着图形，脑海中那属于星耀魔导师的、对空间结构的本能感知，极其微弱地、被她强行压制在“纯几何想象”层面启动。她“想象”着自己站在那个三棱锥的顶点，向下“看”底面。侧棱是“斜着”插下去的。这个“斜”的角度……
一个模糊的、基于直觉的估算值在她心里浮现：大约30度到45度之间？选项中，30°，45°，60°，90°。
她排除90°和60°，在30°和45°间犹豫。图形看起来似乎没那么“斜”……她回忆起之前做过的一道类似题，图形比例差不多，答案是45°。
赌一把。她涂下了b。
继续做题。填空题她尽量写，哪怕只写最终答案。解答题，她严格按照陆云舟强调的“步骤分”技巧：写“解”，设未知数，列公式，能算到哪步算哪步，绝不空着。字迹虽然歪斜，但至少清晰可辨。
当时钟指向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时，她做完了所有她会做、以及她猜的题目。还剩下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最后一问，完全看不懂。她放弃了，开始检查前面的选择和填空。
当交卷铃声响起时，她放下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脱和一丝微弱成就感的情绪，在她冰冷的心底弥漫开。
这一次，她好像……没有完全被卷子碾过去。
同一时间，隔壁考场。
林枫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英语卷子，表情是技术宅完成一项精密调试后的、略带挑剔的满意。
阅读理解，四篇，二十道题，全对。这是他强项，结合“诸葛题王”对出题逻辑的分析和他自己强大的信息提取与模式匹配能力，做得行云流水。
完形填空，二十个空，对了十八个。错聊两个是因为有个短语搭配实在冷僻，超出了他的语料库。
语法填空和短文改错，接近满分。
作文……他看着答题卡上作文区域那篇格式奇特、段落分明、但充斥着大量缩写、符号和类似伪代码表述的文字，耸了耸肩。
题目是“the poer of teamork”（团队的力量）。他直接套用了之前为“诸葛题王”写技术文档的架构，结合北伐经历。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出现“魔法”、“斗气”、“位面”等可能触发审查的敏感词（用了代号和英文描述），格式整齐得像一篇型学术论文。至于阅卷老师怎么看……他相信，至少结构是清晰的，词汇是丰富的，观点是明确的（基于真实案例）。至于接不接受这种风格，就看老师的“兼容性”了。
周五下午，成绩公布。
没有投影，没有全班排名。但各科课代表将批改好的卷子发下来时，那上面的分数，已经明了一牵
晓月看着自己数学卷首那个鲜红的、巨大的 92，手指微微颤抖。
92分。
距离及格（90分）多了2分。距离她第一次周考的42分，提升了整整50分。
选择题对了12道（包括她蒙对的那道立体几何）。填空题对了3道。解答题……前两道基本做对，得了大部分步骤分。最后两道大题，她写了解题思路和部分公式，也混到了一点分。
手背的印记，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传来一丝温热的、但不再灼痛的悸动。
她翻看卷子，老师用红笔在几道题旁边写了“思路正确，计算有误”、“步骤需完善”，但更多的是“有进步”、“继续保持”这样简短的鼓励。在最后那道她完全空着的压轴题旁边，老师甚至写了一行字：“前几问有分，最后一问可战略性放弃。时间分配有改善。”
她盯着那个“92”，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卷子折好，放进文件迹指尖触碰到的纸张边缘，似乎都带着不一样的温度。
旁边，欧阳轩抓着自己的语文卷，眼睛瞪得溜圆。卷首：78。虽然不高，但比他之前的五十多分，也是巨大进步。尤其是默写部分，十分全拿！虽然字迹依旧狂放不羁，力透纸背，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木板上，笔画僵硬，结构散乱，语文老师在旁边批注：“字迹有上古金石之风，然形神俱散，需加强练习。” 欧阳轩才不管，他看着那鲜红的十分，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无声地笑了。
林枫的英语卷发下来。客观题部分（除作文）接近满分。作文……得分：18（满分25）。评语：“结构清晰，词汇丰富，论述有力。然文体格式不合常规，部分表述过于专业化且略有晦涩，酌情扣分。建议考场作文以规范议论文体为主。” 林枫推了推眼镜，对这个分数还算满意。至少没给他零分。
叶辰的文综卷，总分 189，比上次提升了近二十分。历史时间轴记忆和地理图表题得分明显提高。他的卷面极其整洁，字迹工整，不会的题就空着，透着一种沉默的规矩。
苏柔的总分是 338，也进步了二十多分。她的卷子写得很满，尤其是语文作文，虽然文笔稚嫩，但感情真挚，写了她为大家调配奶茶时的心情，得了不错的分数。数学和理综也有稳步提升。
陆云舟的总分是 388，稳步向400分迈进。各科均衡，数学和理综依旧是强项。
六人快速心算了一下平均分：大约 347 分。比上次周考（348）还低了一分，但考虑到试题难度可能增加，以及他们刚刚经历战术重组和心态崩溃，这个成绩可以是稳住了阵脚，甚至略影收复失地”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他们脱离了“倒数”的标签。虽然还在中下游徘徊，但已经不是垫底的那一撮了。课间，已经没有人会用那种看“奇葩”或“废物”的眼神特意打量他们了。
放学后，六人再次被沈青禾留堂。
办公室的气氛，比上次轻松了一些。沈青禾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六份周考试卷。她一份份快速翻看着，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常，但嘴角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紧绷。
看完最后一份（陆云舟的），她合上卷子，抬起眼，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六人。
“林晓月，数学92。”她先点了晓月的名，声音平淡，“选择题蒙对一道立体几何，步骤分拿得比以前像样。最后压轴题空白，明智。手，”她看向晓月贴着创可贴的右手，“考试时安分吗？”
晓月身体一紧，低声回答：“安分。”
“嗯。”沈青禾不置可否，转向欧阳轩，“欧阳轩，语文78。默写全对，字，”她顿了顿，拿起欧阳轩的卷子，对着光看了看，仿佛在鉴定文物，“有考古价值。作文，套模板痕迹明显，但至少套上了，字数写够了。”
欧阳轩梗着脖子，没吭声，但耳根有点红。
“林枫，英语作文18分。”沈青禾拿起那份“学术论文”式作文，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你是去考试，还是投期刊？格式另类，但内容……倒也算扣题。下次，用正常人类能看懂的方式写。”
林枫推了推眼镜：“是，老师。”
“叶辰，文综189。记忆有改善。苏柔，338，均衡。陆云舟，388，稳定。”她快速点过，然后将所有卷子摞在一起，手指在卷面上敲了敲。
“总分，没什么好的，依然难看。”她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上次周考，你们是乱打一气，各自为战，输得很难看。这次，”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我看到了‘阵型’。虽然松散，虽然稚嫩，虽然还是漏洞百出。”
“林晓月开始知道哪些题该抓，哪些该放。欧阳轩知道把蛮劲用在背书上。林枫知道收敛他那马行空的‘优化’，至少把能拿的分拿到。叶辰和苏柔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填补短板。陆云舟，”她看向一直沉默的陆云舟，“你在试着把六匹野马，往一个方向赶。”
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们：
“从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她顿了顿，吐出后面半句，
“变成了，勉强可以回收利用的垃圾。”
“……”
办公室一片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的压抑绝望不同。沈青禾那毫不留情的毒舌，此刻听起来，竟然像是一种……另类的肯定？
至少，从“垃圾”变成了“可回收垃圾”。
进步了。
欧阳轩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强行压下去。林枫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笑意。叶辰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苏柔偷偷抿了抿嘴。晓月低着头，看着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背，那里，印记似乎也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陆云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别高忻太早。”沈青禾下一句话立刻泼来冷水，“‘可回收’不代表就有价值。分拣、清洗、加工、重塑……每一步都可能失败，都可能变成真正的废料。”
她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份打印好的资料。
“这是下次周考的预估范围和难度分析。还有，林枫，”她看向他，“你那个‘诸葛题王’的模型，对古代经济政策与生态文明结合的考点预测，有点意思。我补充了一些近期的政策风向和学术热点，数据在U盘里，密码老规矩。”
她将资料和U盘推到桌子中央。
“战术调整，初见成效。但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下次周考，目标：平均分突破 360。”
“现在，”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滚回去，继续练。”
“下周，我要看到‘可回收垃圾’，至少变成‘可再生资源’。”
六人拿起资料，默默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夕阳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欧阳轩走了几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引得路过同学侧目。
“哈哈哈……可回收垃圾……沈老师也太会骂了……”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林枫也摇头失笑：“至少……有回收价值了。”
叶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苏柔声：“其实……沈老师是夸我们了吧？用她的方式……”
晓月没笑，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数学卷子，那个鲜红的“92”在夕阳下有些刺眼。她慢慢地将卷子卷起来，握在手里。
陆云舟走在最后，听着同伴们带着疲惫、却终于有了一丝轻松气息的谈笑，看着前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走廊尽头。
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渐渐沉落的夕阳，也映着手中那份写着“下次目标：360”的资料。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点点，
来自废墟深处的，
微光。
（第两百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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