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头场雪,把冷家屯新修的青砖路盖得严严实实。还没亮,扫雪的笤帚声就唰唰响成一片——这是商保总局的新规矩,当值的后生得上街清雪。
哈斯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往议事厅走,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自打商联总部搬进三层大楼,冷志军就住进了顶层的望台,整宿整宿对着东北地图出神。
军哥,趁热吃。哈斯把吃食放在沙盘边上。
沙盘是新做的,白山黑水捏得惟妙惟肖,红蓝旗插满了商路要冲。冷志军正把一面蓝旗往旅顺口插,闻言头也不抬:江北来了多少难民?
昨儿个又到三百多人,都是让日本人撵出来的。哈斯掰着指头算,开春到现在,寨外新村都住满两千户了。
粮食还够吃多久?
省城福聚德刚运来五百石高粱,能撑到开春。
冷志军这才直起腰,就着豆浆咬了口油条。窗外,新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寨里的蒸汽混成一片。如今冷家屯寨里寨外住着上万人,每光粮食就要消耗二十石。
军哥,哈斯压低声音,奉来消息,张大帅要跟日本人谈牛
谈什么?
南满铁路护路权。哈斯啐了一口,鬼子想把铁路沿线都划成租界!
油条顿时不香了。冷志军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灰蒙蒙的际线。南满铁路就像一把刀,把东北切成两半。要是连护路权都丢了......
通知各商号,他转身下令,即日起所有往南满铁路阅货,运费加三成。
这......哈斯愣了,那不是把买卖往鬼子那儿推吗?
就是要让他们运不起。冷志军冷笑,顺便给张大帅送个信——东北商人,不认卖国条约。
消息传开,商界哗然。但冷家屯如今话比圣旨还管用,不到三,南满铁路的货运量就减了三成。日本满铁会社急得跳脚,野经理连夜求见。
冷会长,野这次没鞠躬,贵方这是破坏日满亲善!
野先生,冷志军慢条斯理擦着枪,马三炮的尸首还在寨门口挂着,你要不要去认个亲?
野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
转过,寨外来了不速之客。二十多个穿黑绸衫的汉子,簇拥着个戴貂皮帽的矮胖子,是关东绿林总瓢把子座前二当家。
冷会长,二当家话倒客气,我们总瓢把子想请您赴个英雄会。
什么事?
如今东北不太平,各路英雄想推举个总盟主,共抗外侮。
冷志军与乌娜吉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新鲜事,土匪要抗日?
时间地点?
腊月二十三,千山无量观。
送走土匪,冷志军立即召集骨干。
八成是鸿门宴。哈斯第一个反对,军哥不能去!
得去。冷志军摆弄着请柬,要不让人笑话冷家屯没胆色。
乌娜吉轻声道:我查过,这个总瓢把子叫座山雕,跟日本人有过节。
备礼。冷志军拍板,二十杆新枪,五千发子弹。
腊月二十三,千山积了齐膝深的雪。无量观里却是热气腾腾,关内外四十多个绺子的瓢把子济济一堂。见冷志军只带十个人进来,不少人都露出轻蔑之色。
座山雕是个精瘦老头,独眼,另一只眼亮得瘆人:冷会长,好胆色。
雕爷相召,不敢不来。
酒过三巡,座山雕敲敲桌子: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议个章程。如今鬼子得寸进尺,咱们绿林道不能任人宰割!
得好!黑虎山的胡子拍案而起,妈的占了铁路还想占矿山,老子三个煤窑都让鬼子抢了!
俺们渔场也是!
林场也是!
群情激愤中,座山雕看向冷志军:冷会长,你们买卖人大,咋整?
简单。冷志军放下酒杯,凡鬼子占的矿场林场,咱们不运货不供货。凡给鬼子做事的,商联永不交易。
大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这招釜底抽薪,比动刀动枪还狠。
座山雕独眼放光,就这么办!往后绿林道都听商联号令!
当晚各绺子歃血为盟,推举冷志军为关东护商总盟主。消息传回冷家屯,赵德柱吓得直哆嗦:志军啊,这可是扯旗造反啊!
怕什么。冷志军看着盟书上一排排血手印,咱们护的是中国商路。
开春后,盟约开始显威。日本饶矿山运不出煤,林场伐不下木,连抚顺煤矿都停了产。野经理又来了,这次带着战书:
冷会长,大日本关东军不会坐视不管!
请便。冷志军正在教铁蛋看地图,别忘了告诉你们长官,东北有三十万绿林好汉。
四月十八,商联年度大会。今年来了个特殊客人——南京国民政府的特派员。特派员在寨里住了三,临走时留下委任状:任命冷志军为东北抗日救国军副总指挥。
总算等来这了。哈斯摩拳擦掌,军哥,咱们是不是该改叫师座了?
冷志军把委任状锁进柜子:记住,咱们永远是保商团。
他下令在寨外开辟新训练场,由江北来的老兵操练。又让乌娜吉组建战地医院,诺敏筹建兵工厂。表面上冷家屯还是那个商埠,暗地里已是抗日堡垒。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冷志军独自登上钟楼,望着寨外连绵的灯火。如今这里住着三万人,每过往商队排成长龙,俨然已是东北第一大镇。
乌娜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各商号又捐了十万大洋军费。
不够。冷志军望着南方,要买飞机大炮,至少要一百万。
有个人想见你。
延安来的。
冷志军瞳孔微缩。他早知道会有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安排在哪儿?
后山炭窑。
当夜,冷志军见到了那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对方递给他一本油印册子,封面上写着《论持久战》。
冷先生,来人话带着陕北口音,毛主席让我问您,愿不愿意加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冷志军翻着册子,久久不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冷家屯这条商路,就要变成抗日生命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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