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的准备时间,眨眼就过。冷家屯的空气里,除了往常的柴火烟气和牲口粪味,更多了一丝躁动和期盼。
冷志军家那间宽敞的东屋,几乎成了临时仓库。地上铺着那张巨大的猪王皮,油光黑亮,厚实得能挡住寻常刀砍。旁边整齐码放着捆扎好的狐狸皮、猞猁皮、獾子皮,每一张都经过精心鞣制,毛色鲜亮,柔软蓬松。墙角堆着麻袋,里面是挑选出来的上等蘑菇、木耳、榛子、松子,散发着山野特有的干香。
胡安娜和林秀花这几忙得脚不沾地。胡安娜细心地将每一样山货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发霉或虫蛀,然后用防潮的油纸分包裹好。林秀花则忙着给四人准备路上吃的干粮——掺了豆面的贴饼子耐放,烤得焦香的肉干能补充力气,还特意炒了几大罐子咸菜疙瘩,用猪油封着,下饭又顶饿。
“当家的,这趟出去,不比在山里,人生地不熟的,遇事多忍让,千万别逞强。”胡安娜一边将最后一件干净的里衣塞进冷志军的背囊,一边不放心地叮嘱。灯光下,她眉眼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冷志军正检查着那两对用红布包好的野猪王獠牙,闻言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放心,安娜。我心里有数。这趟是去做买卖,不是去拼命。再,有乌娜吉和哈斯他们跟着,出不了大岔子。”
话虽这么,但他心里清楚,这年头出门在外,带着这么值钱的货物,本身就是招风的大树。他特意将父亲那支老旧的、但保养得极好的单管猎枪也带上了,又让哈斯和铁蛋都把趁手的家伙贴身藏好。
院子里,哈斯正兴奋地擦拭着一把新磨的攮子(匕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铁蛋则有些紧张,一遍遍检查着骡车的车辕和绳索,生怕路上出问题。这头健壮的青骡是屯子里几户人家凑钱新买的,是这次“山海货栈”最重要的资产。
乌娜吉最是沉静,她将自己的行李精简到最少,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个从不离身的草药袋和用油布包裹的分水刺。她坐在院门的石墩上,默默调整着呼吸,如同即将捕猎前的母豹。
出发这清晨,霜降大地,呵气成雾。屯子口再次聚满了送行的人。
“军子,早去早回!路上警醒着点!”老支书赵德柱用力握着冷志军的手。
“爹,家里甭惦记,有我呢。”冷潜话不多,只是将一葫芦自家酿的烧刀子塞进儿子怀里,“冷,喝口暖暖身子。”
快嘴李婶塞给胡安娜一包红砂糖:“给娃冲水喝,甜甜嘴儿,盼着他爹平安回来!”
骡车启动了,载着沉甸甸的货物,也载着全屯子的希望,辘辘驶上了通往山外的土路。冷志军坐在车辕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熟悉的屯落和亲人模糊的身影,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扬起了鞭子。
“驾!”
初冬的东北原野,一片萧瑟。土路两旁是收割后裸露的黑土地,远处山峦只剩下灰褐色的轮廓。骡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官道缓慢前行,车轮压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单调的声响。
头两路程还算顺利。晚上就在路旁背风处露宿,捡些枯枝升起篝火,啃着冰冷的干粮,轮流守夜。哈斯精力旺盛,守夜时眼睛瞪得溜圆,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地握紧家伙。乌娜吉则总能找到一些驱寒或者安神的草药,混在热水里让大家喝下。铁蛋年纪,开始还有些想家,但很快就被这趟“大冒险”的兴奋所取代,围着冷志军问东问西。
第三下午,他们抵达了一个桨靠山屯”的大镇子。这里是附近几个屯落交汇的地方,有个不大的集市,还算热闹。冷志军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整,补充些淡水和草料,也顺便探探行情。
镇子口歪歪扭扭地立着个木牌坊,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房,偶尔能看到一两栋气派的青砖大院。集市上人来人往,卖山货的、卖粮食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冷志军让哈斯和铁蛋看着骡车,自己和乌娜吉在集市上转了转。他留意到有几个穿着体面、像是采购模样的人,在几个皮货摊子前问价。
“老哥,这狐狸皮咋卖?”冷志军凑到一个摊子前,随口问道。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瞥了冷志军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不像有钱的主,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不二价。”
冷志军摸了摸那皮子,毛色一般,手感也糙,远不如自己车上那些。他心里有磷,也没还价,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集市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和骂声。只见四五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柴火的老农推搡着。
“老不死的!在这摆摊,问过我们青龙帮了吗?”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口青龙纹身的壮汉,一把揪住老农的衣领,“保护费,五毛!赶紧的!”
老农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破旧的手绢包:“各……各位好汉,行行好,今就卖了这点柴火,实在……”
“少他妈废话!”纹身汉一把抢过手绢包,掂拎,嫌少,抬手就要打。
周围的人都远远躲开,敢怒不敢言。
冷志军眉头皱了起来。乌娜吉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军哥,别惹事。”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乌娜吉得对,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扫到了那纹身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以及他们几人看似散漫,实则隐隐控制着集市几个出入口的站位。
这不是普通的街痞无赖,更像是有组织的。
果然,那纹身汉打发走了老农,目光就开始在集市上逡巡,很快就落在了冷志军他们那辆满载货物的骡车上。实在是他们的货物捆扎得过于整齐,骡子也膘肥体壮,在这集市上太过显眼。
纹身汉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个同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哈斯立刻紧张起来,手摸向了后腰。铁蛋也吓得往车后缩了缩。
“哟,几位面生啊?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纹身汉走到车旁,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往车上的货物瞟。
冷志军上前一步,将哈斯挡在身后,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这位大哥,俺们是山里冷家屯的,去前边串个亲戚。车上都是些山里的土产,不值啥钱。”
“土产?”纹身汉嗤笑一声,用手里拎着的棍子敲了敲车上蒙着的苦布,发出沉闷的响声,“听着动静可不像萝卜白菜啊?打开看看!”
“这位大哥,都是些粗笨东西,没啥好看的。”冷志军依旧陪着笑,手却悄悄握紧了车辕。
“让你打开就打开!废什么话!”纹身汉旁边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要去扯苦布。
哈斯忍不住了,猛地拔出攮子:“干啥!光化日还想抢东西不成?!”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妈的!还敢动家伙?”
“兄弟们,抄家伙!给他们放放血!”
纹身汉和他几个同伙立刻从腰间、背后抽出砍刀、铁尺,瞬间将骡车围了起来!集市上的人吓得惊呼四散,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冷志军心念电转,他知道不能硬拼。对方人多,而且在这镇子上显然有势力,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边,货物也保不住。
“都把家伙收起来!”冷志军厉声喝止了准备拼命的哈斯,然后转向那纹身汉,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位大哥,出门在外,求财不求气。俺们门户,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请几位大哥喝碗茶。”
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胡安娜给他准备的几块大洋,约莫有四五块,递了过去。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买路钱”,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纹身汉接过布包,掂拎,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但目光扫过车上那明显体积庞大的货物,又有些不甘心。
“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呢?”纹身汉将大洋揣进怀里,棍子却依旧指着货物,“老子怀疑你们车上夹带了违禁品!必须检查!”
他这是摆明了要讹上他们了!
冷志军眼神彻底冷了。他知道,今这事无法善了。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就在纹身汉的手下再次要动手扯苦布时,一直沉默的乌娜吉突然动了。她看似无意地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轻轻一绊,一个趔趄,手中一个纸包脱手飞出,正好在纹身汉面前散开。
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阿嚏!阿嚏!”
纹身汉和他靠得最近的几个手下猝不及防,被那粉末呛得连打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妈的!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冷志军当机立断,低吼一声:“哈斯!赶车!铁蛋,坐稳了!”
他猛地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青骡吃痛,嘶鸣一声,拉着车就往前冲!
“拦住他们!”纹身汉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另外两个没被粉末波及的混混挥着砍刀冲上来,想砍断车辕或拉住骡子。
冷志军站在车辕上,目光如冰,手中的长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在那两个混混的手腕上!
“啪!啪!”
“啊!”
两声惨叫,砍刀落地。鞭梢余势未消,又在那两人脸上各留下一道血痕。
就这么一耽搁,骡车已经冲出了包围圈,沿着街道向前狂奔!
“追!给我追!妈的,敢在青龙帮的地盘撒野!”纹身汉暴跳如雷,带着一群手下,骂骂咧咧地在后面追赶。
骡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狂奔,引得鸡飞狗跳,行人纷纷避让。哈斯死死抓着车帮,铁蛋脸煞白,紧紧抱着货物。乌娜吉则半蹲在车上,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冷志军驾驭着骡车,专挑人多车多的街道钻,利用行人和摊位阻碍后面的追兵。他对方向的把握极准,七拐八绕,竟然冲到了镇子的另一个出口。
后面追兵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离开了靠山屯的地界,确认后面无人追赶,冷志军才让骡车慢了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军哥,刚才……刚才太险了!”哈斯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铁蛋更是后怕得差点哭出来。
乌娜吉默默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冷志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冷志军点零头,脸色凝重。他知道,乌娜吉得对。那个所谓的“青龙帮”吃了亏,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通往海边的商路,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不太平。
“看来,这买卖路子,光有货还不行,还得有过硬的手段和脑子。”冷志军望着前方未知的道路,眼神更加坚定,“都打起精神来,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初踏商途,风波已起。这仅仅是个开始。
喜欢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