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路尽头，空间的概念变得稀薄。
刘烨踏出最后一步，脚下不再是实质的地面，而是一种黏稠的、介于液体与雾气之间的暗灰色介质。放眼望去，视野被无边无际的暗色填满——那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色彩的、浑浊的“海”。
梦魇本源之海。
海面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波澜，没有潮声，只有一片死寂的、缓缓流转的暗色。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海水”并非均质——其中沉浮着无数大不一、明灭不定的“气泡”。
那些气泡，是梦境。
离刘烨最近的几个气泡，约莫屋舍大，表面流转着模糊的光影。他能隐约看见其中景象：有的是繁华城池骤然崩塌，万民奔逃却无声呐喊；有的是仙山福地灵脉枯竭，修士坐化成枯骨；有的是星辰熄灭，宇宙归于冰冷死寂……每一个气泡，都封印着一个世界被吞噬前最后的、最深刻的噩梦残片。它们是那些世界存在过的证明，也是被消化后剩余的“残渣”。
气泡的光影映在刘烨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地看着，琉璃神魂传来轻微的刺痛釜—即便只是残梦，其中蕴含的绝望、恐惧、不甘，依然拥有穿透性的力量。这些气泡数以亿万计，铺满视野所及的整个“海面”，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深处。这意味着，被梦魇主宰吞噬的世界，数量远超想象。
海的中央，景象更为骇人。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危
漩涡直径难以估量，至少绵延千里。它的颜色比周围的海水更深，近乎纯粹的墨黑，旋转时拉扯着海面上无数的梦境气泡，将它们吞入深处。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某个不可名状的所在。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刘烨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漩涡深处，正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
那不是能量的压迫，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否定与侵蚀。仅仅是注视着那漩涡，刘烨便感到自己的混沌法相自动加速运转，内混沌空间微微震颤，轮回印在识海中亮起稳固的光。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就在这时，左右两侧的“海面”上，先后出现了空间的扰动。
先是左侧。
一片炽烈的雷光劈开黏稠的介质，数十道人影踉跄而出。为首者正是雷昊，他披散着头发，身上那件由雷宗秘法炼制的“九霄雷袍”已破损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肌肤——那不是被敌人所伤，而是过度催动雷法、引雷淬体留下的痕迹。他手中那柄曾引动九雷霆的“紫电锤”，此刻锤头布满细密裂纹，雷光黯淡。
雷昊身后，跟着约二十名修士，个个带伤，气息萎靡。他们身上大多缠绕着未散的黑气，那是“恐惧之路”上残留的梦魇侵蚀。有人眼神涣散，有韧声喃喃，显然心神受创不轻。原本雷昊率领的队伍有近四十人，如今折损近半。
雷昊踏上海面，脚下雷光炸开一片涟漪，稳住了身形。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四周，第一时间锁定了中央那巨大的黑色漩涡，瞳孔骤缩。随即他看到了右侧不远处的刘烨，紧绷的脸色稍缓，点零头，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转身，掌心雷光吞吐，按在一名神魂波动剧烈、几近失控的修士后心，助其稳定心神。
几乎同时，右侧也有了动静。
一圈柔和却坚韧的金色佛光如莲花般绽放，缓缓推开周围的暗色介质。玄苦大师手持一串已断裂大半的念珠，缓步走出。他身后跟着的修士数量更少，仅有十余人，但状态相对好些——至少眼神尚算清明，只是面色苍白，气息虚浮。
玄苦身上的月白僧袍一尘不染，但刘烨敏锐地察觉到，僧袍下隐约透出的金色佛光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且波动不稳。玄苦的左袖空荡荡地垂着——他失去了一条手臂。断口处没有血迹，而是被一层琉璃色的佛光封住，但那佛光中，竟有一丝丝极淡的黑气在试图渗透。
跟在玄苦身后的，大多是万佛宗弟子或擅长净化、守心之法的修士。他们结成一个简易的佛阵，彼此气机相连，共同抵御着环境中无所不在的精神侵蚀。饶是如此，仍有人额头冷汗涔涔，持咒的手指微微颤抖。
玄苦踏上海面，脚下金莲虚影一闪而逝。他先看了一眼中央漩涡，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沉厚却难掩疲惫。随即他转向刘烨，又看向左侧的雷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两位道友，安好。”
刘烨拱手还礼。雷昊处理完那名修士，也转身抱拳，声音沙哑：“大师。”
三路人马，终于在这梦魇本源之海的边缘会合。
短暂的沉寂。海面上只有漩涡缓慢旋转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呜声，如同某种巨兽的呼吸。漂浮的梦境气泡偶尔破裂，释放出一团扭曲的光影，旋即被海水吸收。
刘烨率先开口，言简意赅：“混沌之路核心，有一颗被污染的‘混沌之心’，为上古玄黄本源碎片。现已净化，其本源助我稳固了内景。梦钥与梦月轮确有克制之效。”他没有细过程，但“混沌之心”与“本源碎片”二词，已让雷昊和玄苦神色一凛。
雷昊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啐了一口：“恐惧之路，尽是些针对道心的下作把戏。幻境层出，演化每个人内心最深之惧——亲朋惨死、道途崩毁、身败名裂……不少同道沉沦其中，被幻境吸干神魂，或自戕而亡。我以雷法破妄，杀穿十七重幻境，灭了三头以‘恐惧’为食的梦魇妖灵，最终抵达一处‘惧念晶窟’。窟中有一枚‘恐惧之源核’，不断抽取闯入者惧念壮大己身。我引雷毁其核，路乃通。”他顿了顿，补充道，“折了十九人。”
玄苦轻叹：“虚幻之路，虚妄丛生。所见所感，似真似幻，甚至颠倒因果、混淆时空。需以佛心为镜，照破无明。路上遭遇‘妄念魔’无数，能编织近乎完美之幻，诱人沉溺。老衲率众布‘金刚伏魔阵’，硕楞严咒》百日，方徐徐推进。至深处，见一‘幻妄之湖’，湖面映照万千心魔倒影。需直面己心所有妄念，一一勘破，方得渡过。过湖时，七位道友佛心失守，堕入幻境，神魂被湖吞噬。老衲……亦失一臂，方护得剩余同道渡湖。”他看了一眼空荡的左袖，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悲悯。
三言两语，道尽一路凶险。
刘烨沉默片刻，问：“可曾遇到如混沌之心般，明显与玄黄本源相关之物？”
雷昊与玄苦皆摇头。
玄苦道：“老衲于幻妄之湖底，感应到一丝极微弱的、与我佛门净土相关的‘愿力’残留，似是某位佛修大能在被吞噬前最后的执念所化，但已彻底消散，未能存留。”
雷昊则道：“惧念晶窟深处，有一些被恐惧浸透的‘记忆晶石’，记录着被吞噬世界的末日景象。我看了一些，无玄黄相关。”
刘烨颔首。看来混沌之心是特例，或许因玄黄大陆本就特殊，又或是机缘巧合。他不再多问，转而望向中央那巨大的黑色漩涡：“那便是月漓所言，梦魇主宰沉眠之地？”
雷昊与玄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俱是凝重。
“气息……远超预估。”雷昊握紧了紫电锤，锤身裂纹中勉强迸出几缕电光，“我辈修士，渡劫飞升，所求不过长生逍遥。但这等存在……已非‘生灵’范畴，近乎‘灾’本身。”
玄苦缓缓拨动残存的念珠：“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化为慈无边孽业。此獠不除，万界难安。”
三人身后，还活着的修士们也陆续调整好状态，彼此靠近，结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能走到这里的，至少都是金丹中的佼佼者，心志坚韧。尽管人人带伤，气息不稳，但眼神大多还算坚定。他们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漩涡，望着海面上沉浮的无数噩梦气泡，知道已无退路。
刘烨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不少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净化混沌之心、气息隐隐提升的情况，显然被雷昊和玄苦察觉，也给了其余人一丝微弱的希望。此刻，他无形中成了这支残兵的核心。
“月漓前辈以残魂加固封印，为我等争取时间。”刘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留言，需集齐三枚梦钥，方可深入本源之地。如今钥匙齐备。”他顿了顿，“漩涡深处，即是梦魇主宰本体。其层次，恐在神仙境之上。”
一阵轻微的骚动。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神仙境之上”几个字，依然让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雷昊咧嘴，笑容有些狰狞：“来都来了，莫非扭头回去？老子雷法还没劈够！”
玄苦低诵佛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番因果，当有了结。”
刘烨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骨白色的“真实之惧”、透明的“虚幻之妄”、混沌色的“混沌之梦”三枚梦钥悄然浮现，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光，彼此间有细弱的光丝连接。头顶，梦月轮清辉洒落，与三枚梦钥遥相呼应。
四件物品同时出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那共鸣很轻，却仿佛某种“钥匙”插入锁孔的契合福与此同时，远处那巨大的黑色漩涡，似乎微微顿了一瞬，旋转的速度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漩涡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隐约躁动了一分。
“看来没错。”刘烨收起梦钥与梦月轮，“梦钥是‘通行之证’，或许也是某种‘限制器’或‘引导器’。月漓前辈提及，本源之地或有成就源体之机。我猜测，那机遇与风险，皆系于主宰本体。”
雷昊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要对付这东西，或许得进入漩涡最深处，接近甚至……利用其本体？”
“或是唯一途径。”刘烨道，“在外围，我等合力，或可与其部分化身、爪牙周旋。但要真正重创乃至消灭它，必须直捣核心。梦钥可能是接近核心而不被立刻同化的保障。”
玄苦沉吟：“月漓施主乃守梦一族最后传人，其族使命便是看守封印。她之言，当有深意。只是……即便有梦钥护持，接近那等存在，亦如凡人赴火。”
“所以需要计划。”刘烨看向两人，又扫过身后众人，“我等状态不佳，需短暂休整，恢复几分战力。其次，需探明漩涡周边情形，是否有守护力量，如何突破。最后，需明确一旦进入漩涡深处，如何行动，如何配合，以及……最坏情况的应对。”
雷昊与玄苦对视一眼，缓缓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当下，三队人马合为一处，在距离漩涡约三百里的海面上，寻了一处相对平静、梦境气泡较少的区域，布下层层防护。雷昊率领擅阵法的修士布下“九霄雷殛阵”残阵，虽威力不足原本三成，但足以预警并抵御一般侵袭。玄苦率佛门弟子结“金刚胎藏界”结界，以佛光净化环境中游离的梦魇气息，为众人提供心神庇护。刘烨则在外围以混沌法相笼罩，进一步隔绝探查，并缓缓吸纳环境中稀薄的混沌能量恢复自身。
休整开始。丹药、灵石被分发下去，擅长疗赡修士开始为同伴处理伤势。低低的诵经声、调息吐纳声、偶尔压抑的痛哼，在海面上轻轻回荡。
刘烨盘坐于阵眼位置，闭目内视。内混沌空间已稳固在房屋大，清浊升降，光暗交替，时空脉动平稳。混沌之心融入后带来的本源滋养仍在持续，让他恢复速度比旁人快上不少。但之前的消耗实在太大，非一时半刻能补回。
他分出一缕神识，遥遥感应那黑色漩危
越是感应，越是心惊。那漩涡并非单纯的梦境能量堆积，其结构复杂得超乎想象，仿佛无数重噩梦维度叠加、扭曲而成的奇异存在。漩涡本身在缓慢旋转，但其内部的时间流速、空间规则，恐怕都与外界截然不同。贸然闯入，即便有梦钥，也可能瞬间迷失。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漩涡深处除了那令人窒息的邪恶主体气息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些更古老、更隐晦的波动。像是被囚禁的、或是共生的事物。
休整持续了约六个时辰。对修士而言，这时间很短，但在簇每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众人勉强恢复了三四成战力，伤势稍稳，便陆续结束调息。
雷昊提着紫电锤起身，锤头裂纹中重新跳跃起明亮的电光。玄苦也睁开眼，断臂处的琉璃佛光稳定了许多。众人集结，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漩危
刘烨站起身，混沌法相无声扩张：“我先行探路，确认漩涡外围情形。雷宗主、大师，请率众在此接应，并做好准备。若我传讯，或一炷香后未归，便按第二计划行事。”
所谓第二计划，便是众人合力强攻，制造混乱，为可能陷入困境的刘烨创造脱身机会，然后再图打算。这是最坏的预案。
雷昊皱眉：“你独自去？太险。”
“我有梦钥与混沌法相，隐匿与应变能力最强。”刘烨道，“人多了反易暴露。探明情况，方能决定如何进去。”
玄苦合十：“刘施主务必谨慎。若有异状，即刻退回。”
刘烨点头，不再多言。他身形微微模糊，化作一缕极淡的灰气，融入周围粘稠的介质中，向着那巨大的黑色漩涡悄然飘去。
海面空寂，只有无数梦境气泡无声沉浮。远处，漩涡缓缓旋转，如同亘古存在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决战前夕，最后的探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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