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北境，竟破荒地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金白色的光柱斜斜投下，虽不足以融化深厚的积雪，却驱散了往日蚀骨的阴霾，在雪原上洒下大片耀眼的光斑。
对于常年生活在严寒中的狗头人部落而言，这无疑是上难得的馈赠。
家家户户忙碌起来，将囤积在潮湿角落、用于取暖的木柴悉数搬出，摊在阳光能照射到的空地上晾晒。
北境风雪虽烈，空气中湿度却不低，每一段干燥的柴薪都来之不易，这样的晴日正是储备燃料的宝贵时机。
在部落里已居住月余的凯尔三人，自然也乐于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她们搬出几张用粗木勉强绑成的“椅子”，她们刻意打开窗户，让阳光得以照射。
凯尔三人从未在除了眷属以外的狗头人人面前露过面。
所以自然也需要隐蔽一些。不过透过窗户也可以窥见一斑。
这样的晴日，通常也是散布各处的狗头人部落约定俗成的集市日。
凯尔所在的这个部落规模较大，正是一处重要的交易聚集地。
此刻，部落中央被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已然是“阡陌交通，狗来狗往”。
不同部落的狗头人带着各自的物产汇聚于此，用嘶哑的龙语变调和简单的手势激烈地讨价还价。
靠近冰湖的部落带来了肉质肥美的各种鱼类。
栖息在山地附近的则拖来了雪兔、冰貂甚至型驯鹿的皮毛与肉块。
还有一些部落擅长挖掘地下的根茎或采集特定的耐寒苔藓和菌类。
狗头人之间，以物易物，各取所需，构成了这些低等龙裔生物简单有效的生存网络。
凯尔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幕，这种原始的交易方式可还真不多见。
温蒂则对一串用某种兽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粗糙项链产生了兴趣，声和旁边一个负责护卫的龙裔眷属比划着什么。
然而，这份阳光下难得的平和，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充满煽动性的嘶吼，陡然从集市最中心的位置炸响！
那声音用纯正的、带有龙威余韵的龙语喊出，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醒醒吧！你们这些被火焰蒙蔽了双眼的蠢货！红龙？根本不存在！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喧闹的集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狗头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狗头人。
它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石台上，挥舞着双臂，声嘶力竭：
“侍奉萨拉大人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荣耀！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命！你们背叛了真正的巨龙，去追随一个虚幻的火焰影子，这是何等的愚昧与亵渎！你们都是叛徒！会遭到龙神唾弃的叛徒！”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煽动，立刻在狗头人群中引发了骚动。
低等的狗头人智慧有限，容易受鼓动，许多目光开始变得惊疑不定，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凯尔微微偏头，看向薇诺。
“它在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薇诺侧耳倾听，简洁翻译：“否认红龙存在，指控我们欺骗，号召回归白龙萨拉。”
“呵，”凯尔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重新放松身体靠回椅背，甚至闭上了眼睛，“看来……终于有点动作了，虽然低级零。”
她心念微动，直接通过恶魔契约的链接，向散布在集市各处维持秩序的己方龙裔眷属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任何部落集市，再有类似公然大声喧哗、诋毁‘红龙大人’威严者……】
【杀。】
【理由就是：亵渎龙威。】
指令瞬间传达。几名原本隐藏在狗头人群中的眷属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悄然按上了武器，朝着那石台挤去。
然而，石台上那个煽动者接下来的话，却让凯尔刚刚闭上的眼睛倏然睁开！
“骗你们的不是什么红龙！是人类！是来自南边塞克里姆公国的、那个狡诈的公爵之女！”
那狗头人咆哮着，竟然准确地点出了凯尔的来历，
“她的名字是凯尔·塞克里姆！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庇护你们，而是要利用你们，最终摧毁我们伟大的萨拉大人！”
阳光依旧明媚，但凯尔周身的气息却瞬间降至冰点。
它们…… 是怎么知道的？
凯尔迅速在脑海中回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未向任何非核心成员透露过真实身份和具体来历。
所有指令都通过绝对忠诚的眷属下达，对外宣传的核心始终是模糊而威慑的“红龙”。
就连霍克和爱丽，对于她具体身份并不清楚，泄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石台上那煽动者的咆哮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凯尔的计划上：
“……凯尔·塞克里姆根本不是红龙的名讳！”
“而且她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蓝头发的女人，据是公爵塔特早年在外的私生女！另一个红头发的，是王都那个什么冯·克莱因家族出来的圣骑士！”
煽动者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什么狗屁红龙！就是这三个人类！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强大的魔法装备，伪装成巨龙的气息，欺骗了你们！利用了你们狗头人生对巨龙的敬畏！”
“你们仔细想想！谁真的见过‘红龙大人’的本体？！不都是听那些突然倒戈的龙裔战士回来胡吹大气吗？！它们早就被人类的魔法控制了！背叛了真正的龙裔荣耀！”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狗头人群中炸开了锅！
议论声、质疑声、愤怒的吠叫此起彼伏。
低智慧的狗头人本就易于摇摆，如此具体、指名道姓的指控，加上“私生女”、“圣骑士”这些让它们不明觉厉的词语，立刻动摇了许多原本就懵懂追随者的信心。
怀疑的目光开始扫向那些维持秩序的龙裔眷属。
几名凯尔的眷属接到指令，早已面色阴沉地挤到石台前。
它们没有废话，低吼一声，猛扑上去！那煽动者虽然强壮，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死死按在地上。
“亵渎龙威！该死！”一名眷属怒吼着，举起利爪就要结果它的性命。
被压制的煽动者尽管动弹不得，却依旧仰起头，发出嘶哑而充满挑衅的狂笑：
“哈哈！杀了我吧！你们这些被人类玩弄的可怜虫！你们不是自称红龙眷属吗？”
“来啊！证明给我看！用点真正的火焰魔力啊！你们除了力气大点，和以前有什么区别？！毛皮都没变红一点！假的！都是假的！！”
这最后的叫嚣，精准地戳中了许多围观狗头人心中的疑惑。是啊，传中的红龙眷属，不应该是浑身浴火、或者至少带着灼热气息吗？这些龙裔战士除了更听那三个人类的话，似乎……没什么本质变化？
凯尔知道，不能再任由它下去了。
单纯的压制和杀戮，在怀疑滋生时，效果会大打折扣。
她需要一场“神迹”，来稳固信仰，同时彻底掐灭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火花。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薇诺低语了几句，眼神示意了一个远离集市人群的方向。
薇诺会意，眼瞳中冷光一闪。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左手在身侧隐蔽地轻轻一握。
下一刻。
“轰！！”
远处，毫无征兆地凭空炸开一团直径超过三米的炽烈火球！
火球并非缓缓凝聚，而是瞬间成型且瞬间爆发，耀眼的白炽核心将周围的冰雪瞬间汽化。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席卷整个部落。
狂猛的火焰与冲击波将一个冰屋残骸彻底吞没、摧毁，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集市上瞬间死寂。所有狗头人都张大了嘴巴，惊恐万分地望向那冉冉升起的黑烟和残留的灼热气息。
距离虽远，但那毁灭性的威能和纯粹的火焰魔力，是做不了假的！
这时，一名反应最快的龙裔眷属立刻跳上一处高台，用尽力气嘶吼，声音传遍全场：
“看到了吗？！亵渎红龙大人威严，质疑红龙大人使者的下场！！”
它指向那个被按在地上、此刻也目瞪口呆看着远处烟柱的煽动者，厉声道：
“这就是神罚！红龙大饶怒火，无处不在！！”
紧接着，它转向所有狗头人，狂热地高呼：
“红龙女王万岁！火焰与毁灭之主万岁！”
“红龙女王万岁！”
“火焰之主万岁！”
受到极度震撼的狗头人们，那点刚刚升起的怀疑瞬间被对绝对力量的恐惧与崇拜淹没，纷纷跟着嘶吼起来，声浪一时压过了一牵
狗头人畏威而不畏德，直观的毁灭景象，远比任何言语辩解都有效。
凯尔在欢呼声中缓缓靠回椅背，表面平静，心中却思绪飞转。
煽动者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
它不仅知道自己是塞克里姆公爵之女，居然还知道薇诺是“私生女”？
这简直荒谬。
凯尔当初对霍克他们随口编造的“姐姐”身份，是为了掩饰薇诺的真实来历和能力。
至于塔特公爵早年在外有私生女？应该只是他们的推测。因为如果希娜知道了，恐怕……
而且，对方对温蒂的来历也一清二楚。
这明，萨拉那边获得的情报，不仅准确，而且……非常“内部”。结合之前霍克和爱丽的莫名消失……
凯尔眼神渐冷。
只有他们两个投靠了冰龙，这事件的发展才得通。
看来，那两个“累赘”，最终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只不过是用她最不希望的方式。
但另一方面，煽动者最后那挑衅的、要求证明“火焰魔力”的话语，也让凯尔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白龙萨拉，其实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红龙！ 这番煽动和揭露，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试探！
想看看被逼到墙角、身份被戳穿后，他们会如何反应。
如果真是人类伪装，在如此具体的指控和挑衅下，很可能仓促间露出更多马脚。
如果萨拉真的确信他们是人类，以巨龙的傲慢和对领地内出现强大人物的忌惮。
恐怕早就倾巢而出，亲自来剿灭这群“大胆的虫子”了，而不是派个狗头人来集市上演。
“信息差……”
凯尔心中冷笑。萨拉知道了他们的部分“人类身份”，
却不确定他们的真实实力和目的，更不知道“红龙”背后是薇诺，以及自己恶魔契约的诡异能力。
而自己这边，对萨拉巢穴内的具体情况，也知之甚少。
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互相试探底牌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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