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蘸了蘸墨,稍微停上一下,继续写道:“今岁所破数案,尤以近日了结之十年旧案,最令学生悚然惕厉。案犯乃衙门中一老吏,表面勤谨,内藏魔心,因一己丧女之痛,竟掳掠囚禁无辜少女数人,历时十载……人性之幽暗,竟至于斯。学生虽将其绳之于法,救出幸存者,然思及那些早已凋零之生命,仍觉胸中块垒难消。刑官之责,有时非止于擒凶,更在于……直面慈深渊,知其存在,而仍能持烛前校”
写到这里,他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结的沉重暂时倾注于笔端。
“今蒙朝廷擢拔,外放汝宁知府。金陵十年,于学生而言,非止宦海一程,实为淬心砺志之熔炉。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此番北上,必当勤勉任事,以在金陵所学所感,施于地方,牧民理政,不负师恩。”
他写下了对恩师的祝福,落款:“学生张子麟,再拜。弘治七年二月廿六夜,书于南京大理寺。”
信封好,滴上火漆,郑重地放在一旁。
接着,他铺开第二张信纸。
这次的笔触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儿时故友之间的鲜活气息。
“文斌吾兄如晤:自京城一别,倏忽十年矣!其间鱼雁往来虽稀,然兄之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如在目前。闻兄辗转山东,政声颇着,今岁更荣升开封知府,弟闻之,欣喜何如!吾兄之才,终得大展,可喜可贺!”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有些跳脱、却义气深重的发周文斌,如今也成了一府主官的模样。时光真如秦淮河水,不舍昼夜。
“弟在金陵,忽忽十载。初时种种,前信已有述及。近三年所历,颇多波折诡谲,今为兄略述,亦可作异闻观之。”
他笔走龙蛇,简要却不失生动地勾勒了近些年经办的要案。
写《江南丝绸案》时,他着重写了与李清时首次搭档的默契,写那些隐藏在华美云锦下的通敌黑幕与凶险博弈;写《书院投毒》时,他感慨于斯文之地竟藏如此龌龊,学术光环下的人性嫉妒如此致命;写《十年冤屈》时,他笔调沉重,揭示了那场由死者自己策划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终极算计;写《镜中谋杀》时,他简述了那精巧的光学诡计和忠仆扭曲的“义”……最后,他提到了刚刚了结的柳娥案。
“近日离任前,弟复勘一桩十年旧案,竟牵扯出一段骇人听闻之秘。案犯能衙门中一老书吏,平日沉默寡言,人皆以为谨厚长者。孰料其因早年丧女,心神崩摧,竟于十年间,陆续掳掠囚禁容貌肖似其女之少女多人,囚于家中地窖……直至昨夜方被破获,救出幸存者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十年前失踪之少女。其余受害者,恐已遭不幸。此案之阴郁诡谲,人性之扭曲可怖,实为弟十年来所仅见。虽凶徒伏法,然心中块垒,久久难平。”
写到这里,他停笔片刻,望向窗外秦淮河方向隐约的灯火与乐声。
那里,歌舞升平,与这值房中,刚刚揭露的黑暗,仿佛两个世界。
“金陵十年,弟所见人心鬼蜮,世情冷暖,可谓多矣。然亦幸得一二挚友同袍,如清时兄者,并肩作战,方不至独行于暗夜。今弟将北上汝宁,兄亦赴任开封,同处河南,虽隔山水,然较之以往,已近许多。盼日后公务之暇,能得机缘把臂言欢,再叙儿时旧事,当浮一大白!”
他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他问了周文斌家饶安好,提了提自己一双儿女的趣事,最后写道:“宦海风波,前程难测。唯愿吾兄保重贵体,持守初心。他日相逢,必当痛饮!弟,子麟,手书。弘治七年二月廿六,金陵。”
两封信写完,夜已深。
他将信封好,与给座师的信并排放在案头,等干后,明日一早便可交驿卒送出。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在旁边架子上,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
几件常穿的旧衣,几本时常翻阅的律例典籍和算学书籍,谷云裳为他缝制的几个香囊药袋,还迎…
那枚跟随他多年、验尸勘案用的薄刃刀。
他拿起刀,指尖抚过冰冷光滑的刀身,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地窖中摸索的触感,以及更久远的、无数案发现场的气息。
他将刀仔细包好,放入行囊最底层。
最后,他环顾这间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值房。
墙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他与李清时讨论案情时激动划下的痕迹,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和深夜苦思时的叹息。
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就在这里流过,凝结成案卷中一行行墨字,也刻入了他生命的年轮。
带上书信,吹熄蜡烛,他轻轻带上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个时代的句点。
走出值房大院,只见月照中,普洒大地。
金陵城沐浴在月色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走出大理寺衙门,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
远处画舫上的灯火倒映在河中,碎成点点跳跃的金星,丝竹管弦之声,已经停息,唯有清风飘送,随着杨柳缠绵悱恻。
明日,便是离别。
他站在石阶上,最后一次回望身后肃穆的官衙门额。
“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月色中依稀可辨。
然后,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踏着南京城湿润的夜色,一步一步走去。
身影逐渐融入朦胧的灯火与黑暗之郑
十年了。
这十年时光,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好像看透了什么?又明悟了什么?
十年之悟,悟的是什么?
他悟了法理与人情的平衡,悟了坚持与妥协的界限,悟了罪恶背后的复杂人性,也悟了正义之路的漫长艰难。
但他更悟了: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既然他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走到他能走的最后一步,做到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加官进爵,只是为了。
对得起那枚“洪武通宝”背后的期望,对得起“守正”剑所象征的道义,对得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村塾李先生对自己教诲,也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得起祖宗历经战乱,被迫各处颠沛流离,得以在沂山脚下安家,对得起祖上耕读隐士之家,才出了他这个张子麟。
人生的纸张已铺开,他已研好心中的墨,提笔在这段人生中,写下八个字:金陵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新的一要开始了,新的旅程也要开始了。
他走进院子,推开门家门,妻子还没有睡下,大着肚子正在厨房里张罗宵夜吃食,不由很是心疼。
见孩子们已经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如常,一切安好。
凌晨,夫妻俩在灯下话。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去休息一下。”谷云裳翻看着行李清单,“箱笼十二只,其中书就占了六箱。你的那些案卷手札,单独装了一箱,我让二叔用油布裹了三层,防潮。”
“辛苦你了。”张子麟握住她的手,“这一路要走一个多月,你身子重,我真是不放心,要不我们留下来吧!等孩子生下来再走,你这样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谷云裳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当年京城到南京,不也是千里迢迢?再,有丫鬟婆子跟着,还有你请的镖师护着,出不了岔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倒是你,子麟,到了汝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那里不比大理寺,人际关系复杂,你性子直,我怕你吃亏。”
“吃不了亏。”张子麟宽慰她,“这九年,我难道白历练了?该圆融的时候,我也会圆融。但该坚持的,我一步也不会退。”
谷云裳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在洞房里局促不安的少年。
时间真快啊,那个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刑官,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丈夫,一个孩子们敬爱的父亲。
“我相信你。”她靠在他肩上,“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个喜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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