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水在月光下流淌,舒缓深沉,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与上疏星。
白日里的画舫大多已靠岸歇息,只剩一两艘还亮着灯,传出极低的、慵懒的琵琶声,如泣如诉,更衬得河畔寂静。
晚风带着水汽和初春夜寒,吹在张子麟和李清时微醺的脸上,带来几分清醒。
两人都没有话,只是并肩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岸边轻轻回响。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是十年(七载)并肩生涯沉淀下来的、最舒适的相处状态。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
这里有一片柳林,新芽初绽,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绿意。
柳树下有几块光滑的河石,两人很有默契地走过去,拂去石上夜露,坐了下来。
面前是开阔的河面,对岸是黑魆魆的民居轮廓,更远处是南京城巍峨的城墙阴影。
月光洒在河心,铺出一条碎银闪烁的道路,直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明日此时,”李清时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我们就在船上了。”
“是啊。”张子麟望着河心的月影,“一个向北,一个向东。”
“汝宁……听民生淳朴,但也颇多积弊,水旱频仍,豪强盘踞。”李清时道,“你这‘铁面’之名,怕是要在那地方,再响几回了。”
张子麟笑了笑,有些无奈:“一府之事,千头万绪,不比在大理寺专司刑名。我这性子,不知能否适应。只盼能脚踏实地,为百姓做几件实事,便不枉此任了。”他顿了顿,看向李清时,“倒是你,杭州富庶甲下,亦是是非纷纭之地。丝绸案虽破,但利益勾连盘根错节,你此去,未必轻松。”
李清时点头:“我知道。繁华之下,暗流更急。不过,经历这些年,尤其是这最后几案,我算是明白了。有些事,急不得,也避不开。唯有步步为营,既持初心,亦通权变。起来,还是受你影响颇深。”
“我?”张子麟失笑,“我只会埋头查案,哪有你那般玲珑心思。”
“你有的,是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李清时正色道,“查案时如此,为人处事,骨子里亦是如此。这看似笨拙,却是最坚实的力量。没有这份执拗,很多案子,我们破不了。我这几年,与其是帮你,不如是在你身边,被这份执拗所感染,所淬炼。如今想来,受益良多。”
张子麟默然。
他想起这些年,李清时确实变了很多。
从最初那个有些理想化、略显跳脱的富家公子、新科进士,变得沉稳、练达、心思缜密,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公义的追求,却从未改变,反而在一次次直面黑暗后,愈发清晰坚定。
他们彼此影响,彼此成就。
“清时,”张子麟忽然很郑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七年,谢谢你。”
李清时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怎么又这个?宴席上不是了很多了?”
“不一样。”张子麟摇头,“宴席上是给旁人听的。现在是给你听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字是‘遗直’吧?我还是喜欢叫你‘清时’,没有你,我在金陵的路,会难走很多。很多关口,可能就过不去了。不仅是案子,还迎…心。”
他想起柳娥案最后时刻,那种面对深渊般的无力与沉重,是李清时在身边,与他共同承受,分析谋划,才让他没有在最后关头被压垮。
想起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是李清时递来的一杯热茶,一句提醒,让他从思维的牛角尖里钻出来。
想起那些来自官场上下的压力、误解甚至威胁,是李清时用他的方式,或斡旋,或分担,替他挡去了不少明枪暗箭。
这些,远非“同僚”二字可以概括。
这是生死相托的信任,是志同道合的扶持,是超越了寻常友情的、近乎手足的羁绊。
李清时听懂了。
他没有再客套,只是轻轻拍了拍张子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半晌,他才道:“我也喜欢叫你子麟,而不是叫你符瑞,子麟顺口。该谢谢的是我。子麟,是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刑官,一个真正的官员,该有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不是明哲保身,而是真正俯下身去,贴近那些苦痛与冤屈,用智慧和勇气,去一点一点地撬动那不公的世道。这份志向,这份践行,比任何圣贤书上的道理,都更让我震撼,也更让我坚定。所以,是我要谢谢你才是,让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各自心潮起伏。
离别的伤感,在这深切的互相理解与感激面前,似乎被冲淡了些,转化成了对彼此未来的祝福与信心。
“你还记得我们刚搭档时的话么?”李清时忽然笑道,“我,愿与你一同,扫清这金陵城的魑魅魍魉。”
张子麟也笑了:“记得。那时年少气盛,以为破几个案子,就能海晏河清。如今方知,魑魅魍魉是扫不尽的,只要有利益,有欲望,有阴影,它们就会不断滋生。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多点亮几盏灯,让黑暗退却几分罢了。”
“但这便是意义所在,不是吗?”李清时道,“一盏灯亮起,便能照亮一片地方,让行路人不至于全然迷失。你我各赴一方,便是去点亮两盏新的灯。”
“得对。”张子麟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沉重与离愁,似乎被这话语驱散了不少。他举起手,仿佛虚握着什么,“那便约定,他日无论身在何处,居何职,皆不忘今日之言:持心如烛,虽微芒,亦照一方!”
“持心如烛,虽微芒,亦照一方!”李清时也郑重举“杯”,与张子麟虚空相碰。
月光下,两个即将各奔前程的挚友,完成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无声的盟誓。
又坐了片刻,夜寒渐重。
李清时站起身:“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登程。云裳嫂子和孩子们,还等着你呢。”
张子麟也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秦淮河。
这条河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今夜,又静静送别了他们。
“清时,保重。”他伸出手。
“子麟,你也保重。”李清时用力握住他的手,重重一握,“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松开手,相视一笑,笑容里有不舍,有祝福,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然后,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归去。
张子麟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他之所以立即没有回家,而是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亦师亦友的长者,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怀中的酒意已散,心中却被另一种更醇厚、更温暖的情绪充满。
遥望这六朝古都金陵,那远处的灯火点点,感叹时光飞逝。
十年金陵,他以一场惊心动魄的罪案终结,以一场真情流露的宴席告别,更以一段铭刻于心的友谊和对未来的清晰约定,画上了句点。
前方,是未知的汝宁,是新的挑战,也是新的征程。
而他,已做好准备。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陪伴着他,走过这金陵最后的春夜。
喜欢大明诡事录:张子麟断案传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大明诡事录:张子麟断案传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