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将织造局连绵屋宇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子麟在钱管事的“陪同”下,几乎走遍了织造局内所有明面上的作坊:从缫丝、络丝、整经的工坊,到核心的提花织机房,再到后期的修剪、检验场所。
他看得仔细,问得也内行,从丝线的捻度、经纬密度,到花本的挑制、织机的保养,有些问题甚至让陪同的几位工头都暗自惊讶,这位年轻的京官大人,竟对织造工艺如此熟稔。
然而,一圈走下来,表面看来一切如常。
工匠们埋头劳作,原料堆放整齐,记录清晰。
对于贡品云锦出问题,工头们的解释也与曹长顺、钱管事如出一辙,无非是“今年丝性稍韧,染液不易吃透”、“或许水质有异”云云,神情中带着匠人特有的木讷与谨慎,问不出更多。
张子麟心中并不急躁。
他深知,如此大规模的、能瞒过初步检验的造假,若果真存在,其核心环节必然隐藏得更深,参与者也必是少数心腹。
公开的巡查,更多是为了熟悉环境,观察人事,寻找可能的缝隙。
当他提出要查看染坊,特别是专门处理贡品级云锦丝线的高档染缸区时,钱管事的笑容略显僵硬,但仍是很快安排了。
染坊位于织造局东北角,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大院落。
一进门,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混合气味便扑面而来——植物染料的清香、矿物染料的沉郁、矾石明矾的微刺、以及蒸煮染料时产生的湿热蒸汽。
院落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口大不一的染缸,有的是陶制,有的是木制,还有些是石砌的深池。
工匠们或用长杆搅拌染液,或将成束的丝线浸入、提起、拧干,动作熟练,周而复始。
钱管事引着张子麟走向院落深处几口明显更为洁净、缸体也较的染缸旁。“张大人,这几口便是专门染制贡品丝线所用。所用染料皆是上等苏木、靛蓝、柘黄等,工艺也最是考究。”
张子麟走近观察。
染缸内的液体颜色深浓,表面浮着些许泡沫,气味浓烈。
旁边的架子上,晾晒着一些已经染好、色泽鲜亮的丝线,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丝绸特有的柔光。
乍看之下,确无异常。
他俯身,用手指虚蘸了一点缸沿残留的染液,在指尖捻开,凑近鼻端细嗅。
是苏木红特有的、略带酸甜的沉郁香气,夹杂着明矾的微涩。
他又查看了旁边存放染料的料桶和登记簿,记录显示使用的正是账目上的闽地苏木红和上等明矾。
一切似乎都严丝合缝。
然而,张子麟的目光却落在了染缸底部角落沉积的一些暗红色泥状物上。
他不动声色地取过一根细竹签,轻轻挑起一点,放在随身携带的素白手帕上。
那泥状物颜色比缸中染液更深,近乎褐红,质地细腻。
“钱管事,这缸底积垢,平日如何清理?”张子麟状似随意地问道。
钱管事忙道:“回大人,每染完一批,都会彻底清缸,以免颜色混杂。这些许沉渣,许是上次清理未净。”
张子麟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将那点沉渣用手帕心包好,收入袖郑
接着,他又以了解不同染料特性为名,查看了其他几口染缸,特别是几口标注使用“茜草”的染缸。
茜草染缸内的液体颜色更为艳红,但略显“浮”,气味也较苏木红清淡许多。
一个多时辰后,张子麟才结束了在织造局的巡查,谢绝了曹长顺再次设宴的邀请,以“需整理今日所见”为由,返回驿馆。
他前脚刚进房间,后脚李清时便也匆匆归来。
两人不及寒暄,立刻屏退左右,闭门密谈。
“清时,有何收获?”张子麟见李清时神色间带着压抑的兴奋,心知必有发现。
李清时快速将今日在“松鹤楼”宴请商贾、偶遇工房赵书办,以及获得关于“大量采购茜草红”、“府库支领明矾青矾”等线索一一道出。
张子麟听得目光炯炯,尤其是听到“茜草红”与“矾石”这两个关键词时,他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块包着染缸沉渣的手帕,摊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我从贡品染缸底部取到的沉渣。”张子麟指着那褐红色的泥状物,“乍看是苏木染液沉淀,但细看颜色和质地,与我查看茜草染缸时所见残渣颇有相似之处,却又混杂了更重的矿物福”
李清时凑近细看,又嗅了嗅:“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将茜草红与苏木红混合使用,甚至以茜草红为主?”
“不止。”张子麟眼神锐利,“若仅用茜草红,颜色不够沉郁厚重,难以模仿顶级苏木红的光泽,且极易褪色。但若加入大量矾石——尤其是明矾和青矾——作为媒染和固色剂,可以在短期内使茜草红着色更深、更亮,模仿出苏木红的效果。这就是为何需要额外大量采购矾石!矾石固色效果霸道,但伤丝质,且不持久,经水洗日晒,矾石析出,茜草红本身色牢度差的弱点就会暴露无遗!”
推断需要验证。
两人不敢在驿馆内大张旗鼓地试验,以免隔墙有耳。
张子麟略一思索,对李清时道:“清时,你设法去寻些东西来:上好的茜草红染料粉末,少许苏木红粉末作对比,再弄些明矾和青矾的碎块。不要从织造局相关的商号买,去城里其他药铺或染料铺零散购买,分开采买,莫引人注意。再买几束未经染色的白丝线,要细韧的。”
李清时心领神会,立刻带着长随出门。
张子麟则在房中,就着灯火,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银刀、放大镜、素纸等,进一步检视那点沉渣。
他将沉渣一点点刮开,在放大镜下观察其颗粒构成,又取少许溶于清水,观察其溶解和变色情况。
一个时辰后,李清时带着几个纸包回来了。
张子麟检查了买来的东西:茜草红粉末颜色鲜亮偏橘红,苏木红粉末则呈深紫红色,气味迥异。
明矾和青矾都是半透明的块状晶体。
“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张子麟道。
驿馆人多眼杂,且他们身份敏感,在此进行染料实验过于冒险。
李清时想了想:“我在城中倒有一处可去。家父一位故交在阊门外有一处僻静的院,常年空置,只有一对老仆看守。我曾去过,极为清净。”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动身。
借着暮色掩护,乘一顶不起眼的轿,悄然来到阊门外那处院落。
果然清幽,前后两进,花木深深。
李清时亮明身份,那对老仆自是殷勤安置。
张子麟挑了一间厢房作为临时“实验室”。
他让李清时找来几个干净的白瓷碗、炉、炭火、清水,以及几块大相近的白棉布和几束白丝线。
实验开始了。
张子麟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又回到帘年在县学时,孙教谕哪里,找寻研读《工要术》、《齐民农书》中相关记载时的状态。
他首先配置了几种不同的染液:
第一碗:纯苏木红染液。取适量苏木红粉末,加水煮沸,加入少许明矾。
第二碗:纯茜草红染液。同样方法处理。
第三碗:茜草红染液,但加入了比第一碗多出三倍的明矾和少量青矾。
第四碗:混合染液,以茜草红为主,加入约三分之一量的苏木红粉末,再加入大量明矾、青矾。
第五碗:则模拟他从织造局染缸取得的沉渣,将其少许溶入水中,加入大量矾石。
染液配置好后,在炭火上保持微罚
张子麟将准备好的白丝线分别浸入不同的染液中,计时,观察着色情况。李清时在一旁协助记录时间、观察颜色变化。
过程缓慢而需耐心。
夜色渐浓,厢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人专注的面容和染液中袅袅升起的热汽。
窗外虫鸣唧唧,更衬得室内一片静寂,只有染液微沸的咕嘟声和偶尔的低语。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子麟将染好的丝线一一捞出,用清水略漂,然后挂在屋内拉起的一条细绳上晾干。灯下,五束丝线呈现出不同的红色。
第一束(纯苏木红):色泽沉郁厚重,泛着深紫红的宝光,稳重典雅。
第二束(纯茜草红):颜色鲜亮活泼,偏橘红,光泽稍显“浮”。
第三束(茜草红+大量矾石):颜色比第二束更深,更接近正红,光泽也显得“亮”了不少,但细看仍欠苏木红那种由内而外的醇厚福
第四束(混合+大量矾石):颜色极为接近第一束纯苏木红!在灯光下,几乎能以假乱真,同样呈现出沉稳的深紫红色泽和柔和光泽。
第五束(沉渣模拟):颜色略暗沉,偏褐红,光泽度稍差。
初步的色相模仿,似乎成功了,尤其是第四种配方。
但这只是第一步。
张子麟要验证的,是色牢度:那批问题云锦最致命的弱点。
他取来清水和白棉布。
将每一束染好的丝线,各取一段,用白棉布包裹,浸入清水中,轻轻搓揉。
片刻后取出棉布展开。
结果触目惊心:
第一束纯苏木红染的丝线,棉布上仅有极淡、几乎不可察的痕迹。
第二束纯茜草红,棉布上留下明显的橘红色痕迹。
第三束(茜草红+大量矾石),褪色情况比第二束稍好,但痕迹依然清晰。
第四束(混合+大量矾石),棉布上的痕迹颜色深红带紫,与丝线本身颜色相近,褪色严重!
第五束(沉渣模拟),褪色亦十分明显,棉布染上褐红色。
“果然!”李清时低呼一声,“这加了大量矾石的混合染法,初看能以假乱真,但根本经不起水洗!”
张子麟面色沉静,又进行了日晒测试。
他将另一段染好的丝线置于灯下近距离烘烤,模拟加速日晒。
结果类似:纯苏木红丝线颜色几乎不变,而其他几种,尤其是第四、第五种,颜色均有不同程度的发灰、变淡,光泽迅速消退。
【关键线索二】得到铁证般的验证!劣质云锦使用的,正是以廉价茜草红为主、辅以少量苏木红(或完全不用)掩盖气味、再加入过量矾石固色剂调配而成的复合染料!
这种配方可以在织造局检验的短时间内,模仿出顶级苏木红的色泽和光泽,骗过检验人员的眼睛。
但矾石固色是“拔苗助长”,严重损伤丝纤维,且其固色效果随时间、水洗、日晒而急剧衰减,最终导致贡品云锦,在灾京城后不久,便出现失色、脱色的严重问题。
或者连负责染色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成本呢?
张子麟心中快速估算。
上等苏木红价比黄金,而茜草红价格低廉,矾石亦不昂贵。
这一进一出,其中的差价,堪称暴利!而大量采购茜草红和矾石的记录,与李清时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
“这不是个别工匠失误,也不是‘水质有异’能解释的。”张子麟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套需要精确掌握配方、控制原料采购、并能绕过或控制检验环节的、系统性的造假舞弊!目的,就是利用贡品渠道,以次充好,窃取巨额差价!”
“那么,谁能做到?”李清时眼中寒光闪烁,“配方需要高超的染色技术,采购需要职权,检验需要放协…织造局内,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几个名字:技术权威女官苏瑾,总管太监曹长顺,以及具体负责采购的……
“苏瑾是技术核心,她最有可能掌握并实施这套配方。”张子麟缓缓道,“曹长顺作为总管,难辞其咎,要么是同谋,要么是失察。而采购环节的经手人……”
“钱管事?”李清时接口。
张子麟点头:“但目前,我们只有间接证据和实验推论。要钉死他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实际使用这种配方的现场证据,或者,分赃的记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入,卷走了屋内染料的浊气。
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运河如一条暗色的玉带穿城而过。
“清时,你提供的线索是关键。没有你撬开工房书办的嘴,没有你从商界听到的风声,我们很难将注意力精准锁定到茜草红和矾石上。”张子麟回头,郑重道。
李清时摇头:“若无你洞悉技术关节,设计实验验证,我的线索也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子麟,这才是真正的‘里应外合’。”
两人相视一笑,疲惫中带着破开迷雾的振奋。
技术谜题已解,接下来的目标更加明确:找到苏瑾、曹长顺、钱管事等人涉及此案的确凿证据,揭开这覆盖在“官营织造”光鲜外表下的巨大黑幕。
夜色更深,院重归寂静。
但一场针对织造局核心人物的深入调查与交锋,已然在暗中有条不紊地展开。
染缸的玄机已破,接下来,便要直面那操纵玄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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