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州城在薄雾与机杼声中苏醒。
张子麟与李清时在驿馆简单用过早饭,便按昨夜商定的方略分头行动。
张子麟依旧持勘合,带着一名书吏,径直再赴织造局。
他的目标明确:深入织造现场,查看染坊、丝库,并设法接触那些真正的技术匠役。
曹长顺得了通报,虽仍亲自出面接待,态度却愈发客气中带着谨慎,指派了那位钱管事全程陪同,美其名曰“伺候大人勘查”,实则寸步不离,眼线无疑。
李清时则换了一身雅致的月白杭绸直裰,头戴方巾,作寻常士子打扮,只带了一名机灵的长随。他今日的任务不在织造局的高墙之内,而在苏州城错综复杂的官场与商界人脉网络之郑
他首先持帖拜会了苏州知府衙门的一位同知,姓吴,是他父亲早年一位故交的门生,勉强算得上有些渊源。
在知府衙门的二堂侧厢,吴同知客气地接待了他,但言语间颇为谨慎,多是些“久仰李进士少年英才”、“曹公公素来勤勉”之类的场面话,对织造局案情的实质问题避而不谈,只推“织造局乃内廷衙门,地方有协理之责,无管辖之权,其中详情,实非下官所能知悉”。
李清时心中了然,这位吴同知显然不愿得罪织造局,更不愿卷入这潭浑水。
他也不强求,只与对方闲聊了些苏州风物、士林趣闻,便礼貌告辞。
离开知府衙门,李清时又走访了两位以前结交,现在苏州为官的进士。
一位在吴县县衙任主簿,一位在府学任训导。
这两位进士倒是热情些,邀他在茶馆坐,但谈及织造局,也都面露难色,言语闪烁。
“清时兄,非是我等不肯直言。”
那位县主簿压低声音道,“实在是织造局地位超然,曹公公又是宫里有些头面的人物,等闲谁敢去招惹?况且,这丝绸贡赋之事,牵扯到上下多少饶干系?一句‘水质有异’,便可将技术疏失推给时,谁能驳斥?兄台此番奉旨查案,自然是名正言顺,但也要心,莫要触动太多……”
府学训导也叹道:“苏州丝业,乃一府命脉。织造局更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局内匠役数千,关联的桑农、丝商、染工、船户更是不计其数。此事一个处置不当,恐生民变。地方官顾虑良多啊。”
李清时听着,心中愈发沉重。
地方官员的普遍态度是畏事、避事、不愿多事。
这固然是官场常态,但也从侧面印证了织造局在苏州势力之深、影响之广,绝非一个简单的技术质量问题。
想要从官方渠道获得突破,难如登。
官方不行,便走民间与商界。
这是李清时早就想好的后手,也是他相较于张子麟的优势所在。
李家家境殷实,早年便在江南有生意往来,虽非巨贾,但也积累了不少人脉。
李清时本人又中了进士,有了官身,在商人眼中,更是值得结交的“潜力股”。
他命长随去城中最大的酒楼“松鹤楼”定下了一个临河的雅间,然后亲自写了数份请柬,邀请了几位苏州城内有头有脸的绸缎庄东家、生丝牙行掌柜,以及两位与织造局有染料供应往来的商号主事。
请柬上言辞恳切,只是新科进士外放,初至江南,慕苏州繁华,欲请教本地风物商情,绝口不提查案。
“松鹤楼”临河而立,推开雅间的窗户,便能看见窗外缓缓流淌的胥江水,以及河上往来的货船、画舫。
时近正午,阳光有些烈,但河风徐来,带着水汽,倒也凉爽。
受邀的宾客陆续到来。
这些人都是人精,虽不知这位新科李进士突然相邀所为何事,但能与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攀上交情,总是有益无害。
况且李清时态度谦和,谈吐文雅,丝毫不摆京官的架子,很快便让席间的气氛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从苏州园林、诗词歌赋,渐渐转向了本行的丝绸生意。
李清时扮演着一个虚心求教的角色,时不时问些“今年生丝行情如何”、“哪种花色在京中最受欢迎”、“染一匹上等云锦需费多少工料”之类的问题,显得既内行又外行,恰到好处地满足了这些商贾好为人师的心理。
一位专营闽浙染料生意的方掌柜,几杯黄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拍着胸脯道:“李大人,不是人吹嘘,这苏州城织造局用的苏木红、靛蓝,有三成是从号走的货!都是顶好的料子,宫里娘娘们都夸颜色正!”
“哦?方掌柜好本事!”李清时适时举杯敬酒,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听织造局用料极为考究,像苏木红这等贵重染料,想必查验极严吧?”
“那是自然!”方掌柜脸上放光,“每次送货,都有专门的管事和女官查验,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尤其是那位苏瑾苏姑娘,啧啧,那眼睛毒得很,稍微次一点的料子,休想过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不过啊,近来也有些怪事……”
“怪事?”李清时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又为方掌柜斟满一杯。
方掌柜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正在高谈阔论,便凑近些道:“就是年前,织造局突然额外加订了一批‘茜草红’,量还不。这‘茜草红’嘛,颜色倒也鲜亮,但比苏木红便宜了何止十倍!而且染出的东西,初看不错,却不经晒,洗几次就蔫了。号当时还奇怪,织造局要这么多廉价染料作甚?问那采办,只是有别的用途,让只管送货。人只管做生意,也就没多问。”
茜草红?大量采购?李清时牢牢记住了这个信息。账面上记录的,可都是昂贵的苏木红。
这时,另一位做生丝生意的方姓牙商插话道:“方掌柜的是。不光染料,今年织造局收丝,也有些蹊跷。明面上要的还是上等七里丝,但验货的标准,似乎……松了些?有些韧度稍差的,往年肯定打回,今年也收了。下面好些丝户都在传,不知是局里换了章程,还是……”
话未完,旁边一位较为谨慎的绸缎庄东家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牙商的话头:“老方,喝多了吧?织造局的事,也是我们能乱猜的?喝酒喝酒!”
那牙商也自知失言,讪讪一笑,举杯遮掩过去。
李清时心知肚明,这些商人久在苏州,对织造局的内情定然有所风闻,只是碍于其权势,不敢明言。
他也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其他风月趣闻,席间重新恢复了热闹。
宴席至申时方散。
送走众商贾,李清时并未立刻离开。
他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胥江水,默默消化着方才获得的信息。
茜草红替代苏木红,收丝标准降低……这显然不是“水质有异”能解释的。
这是有计划、有规模地以次充好,偷梁换柱!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长随开门,见是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吏服、面带酒意、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探头探脑。
“这位是……”长随拦住问道。
那男子打了个酒嗝,拱手道:“人……人是府衙工房的书办,姓赵。刚在隔壁与同僚酌,听闻……听闻李进士在此,特来……特来拜见。”
他话有些舌头打结,显然喝得不少。
李清时心中一动,工房书办?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些情况。
他示意长随放他进来。
赵书办踉跄进屋,也不客气,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大着舌头道:“李……李大人年少有为,人佩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清时让长随给他倒了杯浓茶,温和道:“赵书办客气了。不知在工房所司何职?”
“嗨,就是……就是整理些匠籍文书,核对些物料支领……都是杂事。”赵书办灌了口茶,话匣子打开,“不过,织造局每月从府库支领的备用物料,倒是……倒是经饶手。”
“哦?”李清时眼中精光一闪,“织造局还需从府库支领物料?”
“也不是常例。”赵书办摇头晃脑,“就是些应急的,比如……比如上个月,他们就突然支领了一批上好的‘明矾’和‘青矾’,是染坊急用。账目上走得是‘织造局特需物料’,有曹公公的印信。”
明矾、青矾?
李清时对染料化学不甚精通,但隐约记得,矾类常用作媒染剂或固色剂,与染料配合使用。
织造局有自己的采购渠道,为何突然从府库应急支领?
而且数量似乎不?
“赵书办可还记得具体数量?”李清时试探问道。
赵书办努力回想,掰着手指头:“明矾……好像是一百五十斤,青矾……八十斤?记不太清了,反正……反正不少。当时我还嘀咕,这得染多少布……”
李清时心中急速盘算。
结合方掌柜透露的“大量茜草红”,再加上这批突然支领的矾石……
一个模糊的作案手法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用廉价的茜草红为主色,辅以其他配料和大量矾石固色,在短时间内模仿出苏木红的鲜艳色泽,以通过检验。
但矾石固色效果有限且伤丝,时间稍长或经水洗日晒,必然原形毕露!这绝非个别工匠疏失,而是需要精确配方和大量原料配合的系统性造假!
【关键线索一】浮出水面,且指向性异常明确!
送走醉醺醺的赵书办,李清时站在窗前,神情严肃。
官场的迷雾依然浓重,但商界与基层吏员的缝隙,已然被他撬开了一角。
接下来,就需要张子麟那双善于洞察技术细节的眼睛,去验证和深挖这条线索了。
他没有耽搁,立刻离开“松鹤楼”,匆匆返回驿馆,等待张子麟归来,共享这至关重要的发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苏州古老的街巷上,坚定而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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