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被暂时封锁，气氛凝重。
张子麟将问话的地点设在了前院的偏厅，这里既远离案发现场，又能避免沈家各房热私下串通。
他首先询问的，是沈万金的遗孀沈夫人，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憔悴、犹自垂泪不止的妇人。
沈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坐定，提起亡夫，眼泪又扑簌簌落下。
张子麟耐心等她情绪稍缓，才温声问道：“夫人节哀。本官有几句话询问，还请夫人据实以告，或可助查明沈老爷身亡真相。”
沈夫人拭泪点头。
“沈老爷近日，可有何异常？是否心神不宁，或为何事烦恼？”
沈夫人想了想，哽咽道：“老爷他……近来脾气是愈发急躁了。饭也吃得少，夜里常睡不安稳，长吁短叹的。妾身问起，他只是生意上的事烦心，叫妾身不必多管。”
“生意上？”张子麟追问，“沈老爷的生意，近来可有不顺？”
“这……具体妾身也不甚清楚。”沈夫人摇头，“老爷很少与妾身细外头的事。只恍惚听他跟账房先生提过几句，好像……是关于城西几处铺面和城外田庄的契约纠纷，似是与……与二叔有关。”
她到“二叔”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叔？可是沈万银，沈老爷的胞弟？”张子麟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正是。”沈夫茹头，欲言又止。
“夫人，此事关乎案情，还请直言。”
沈夫人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了出来：“也不怕大人笑话，自打公婆去世后，老爷与二叔之间，为了家产分配的事，这些年就没消停过。公婆留下的产业，本是兄弟二人均有份的，但老爷是长子，又一直掌管着家中生意，二叔则……则有些游手好希老爷觉得二叔不善经营，便想多占些份额，或是出钱买断二叔那份。二叔自然不肯，认为老爷欺他，兄弟俩为此吵了不知多少回，甚至……甚至去年还动过手，差点闹上公堂。”
兄弟争产！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动机。
“近日可是又起了冲突？”
“就在前几日，”沈夫人回忆道，“二叔不知从哪听，老爷想暗中将城西那几处最值钱的铺面，转到自己独子的名下，以此彻底断了二叔的念想。二叔气冲冲上门来闹，在花厅里与老爷大吵一架，的话……很是难听。妾身在后面都听见了，二叔什么‘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大不了鱼死网破’之类的话。老爷当时也气得摔了茶盏。后来还是忠伯和几个下人好歹，才把二叔劝走了。”
鱼死网破！这已是近乎赤裸的威胁。
张子麟心中记下，又问了些沈万金平日的起居习惯、人际关系，沈夫人所知有限，但也提到老爷虽然精明强势，但对手下老人如忠伯等，倒还算宽厚，并未听与下人有何深仇大恨。
随后，张子麟又分别询问了沈万金的独子（一个十几岁、尚在读书、惊惧茫然的少年）、账房先生、以及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厮。
众人言辞基本吻合，都证实了沈万金与其弟沈万银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
账房先生更是隐晦地提到，沈万金最近确实在暗中操作一些产业过户的事宜，似乎真的打算彻底撇开其弟。
所有的线索，都迅速指向了一个人——沈万银。
张子麟立刻派衙役前往沈万银的住处传唤。
沈万银住在城东另一处宅子，虽不及其兄宅邸阔气，但也算殷实。
不到一个时辰，沈万银便被带到了偏厅。
与沈万金的精明外露不同，沈万银约莫三十五六岁，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绸衫，乍看有几分富家子弟的慵懒之气，但此刻眼中却布满了红丝，神情混杂着紧张、愤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沈万银，你可知本官为何传你前来？”张子麟端坐案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沈万银拱了拱手，语气有些生硬：“可是为家兄之事？草民已经听了。大人明鉴，家兄不幸身故，草民亦是悲痛。但此事与草民绝无干系！”
“哦？据本官所知，你与令兄因家产之事，积怨颇深，前几日还曾上门争吵，甚至出言威胁？”张子麟单刀直入。
沈万银脸色微变，随即梗着脖子道：“是！我是跟他吵了！他欺人太甚！爹娘留下的产业，凭什么他就要独占大头？还要使手段想把我那份也吞了！我骂他几句，几句气话，怎么了？难道就因为吵过架，他死了就赖在我头上？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情绪激动起来：“大人可以去查！昨夜家兄出事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城里！我在城外‘碧水山庄’赴宴，从傍晚直到子时过后才回城！‘碧水山庄’的少东家刘公子，还有同席的王员外、李秀才等人，皆可为我作证！我如何能分身去杀他？”
不在场证明？
张子麟眼神一凝：“赴宴？可有人证？具体是何时到何时？”
“有！当然有！”沈万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昨日是刘公子生辰，早在半月前就下了帖子。我申时末（下午5点）便出城前往‘碧水山庄’，到的时候还没黑。席间饮酒行令，甚是热闹，直到亥时末（晚上11点）方散。我喝得有些多了，还是山庄的马车送我回城的，到家时已过子时（午夜12点）。城门守卫和我的门房都可证明我回城的时间！大人若不信，尽管去问刘公子他们，去查城门记录！”
时间、地点、人证，听起来无懈可击。
如果沈万银所言属实，那么从申时末到子时，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而沈万金的死亡时间，恰在子时前后。
【关键线索一】：沈万银拥有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张子麟没有立刻表态，命人先将沈万银带下去看管，但未用刑具，态度上留有余地。
他立刻派出两队衙役，一队前往城外的“碧水山庄”核实沈万银的证词，另一队去城门查验昨夜记录。
调查结果很快反馈回来。
“碧水山庄”的少东家刘公子及其他几位赴宴的宾客，均证实沈万银昨夜确实在场，从傍晚直至宴席结束，期间虽曾离席如厕，但时间很短，绝不足以往返城中沈宅作案。
山庄仆役也证实是用马车送沈万银回城的。
城门守军的记录也显示，沈万银的马车在子时一刻左右入城，与他的法吻合。
沈万银的不在场证明，几乎铁板钉钉！
案情仿佛一下子走进了死胡同。
最有动机的嫌疑人，偏偏拥有最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难道真是自杀？可那面破碎的铜镜，沈万金死前的表情，兄弟间如此激烈的矛盾……
张子麟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自杀那么简单。
如果凶手不是沈万银，那会是谁？
动机又是什么？
难道沈宅之中，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者……沈万银的不在场证明，本身就有问题？
张子麟再次提审了沈万银，就一些细节反复追问，尤其是他离席如厕的具体次数、时间、有无单独行动的可能。沈万银的回答虽偶有细微出入，但大体一致，且与其他宾客的证词能相互印证。
从逻辑和证据上看，沈万银的嫌疑被大大降低了。
夜幕再次降临，张子麟回到大理寺值房。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宅书房的每一个细节：紧闭的门窗，死者身上的钥匙，胸口的裁纸刀，还迎…
那满地破碎的、闪烁着冷光的铜镜碎片。
兄弟阋墙，动机充足；铜镜密室，蹊跷难解；不在场证明，坚如磐石。
三条线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看似无解的谜团。
失去了李清时这个可以一起推演、提供另类思路的伙伴，张子麟第一次感到一种独自面对复杂谜题的沉重压力。
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孤独感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既然直接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一个方向。
从那个最不合常理、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入手——那面镜子，它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这场“兄弟阋墙”的大戏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另一双眼睛，另一只推动一切的手？
他必须独自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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