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年的春,金陵城浸润在蒙蒙烟雨之郑
秦淮河畔的垂柳抽了新芽,绿意朦朦胧胧,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气息。
距离李清时北上赴考,已过去近半年光景。
张子麟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按部就班的轨道上,只是少了那个总能带来意外消息和独特视角的身影,公廨里偶尔会觉得过于安静。
这日清晨,细雨未歇。
张子麟正在值房内翻阅一份关于田土纠纷的旧卷宗,试图从中找出调解的脉络。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更显静谧。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面那张空置的椅子——那是李清时以往,最爱坐的位置,常常一边品茶,一边与他争论案情细节。
一丝淡淡的怅惘浮上心头,随即被他压下。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卷宗。
清时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也必须习惯独自面对这大理寺的纷繁事务。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一名衙役带着满身湿气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出现紧急案情时的紧张神色:“大人!城东仁寿坊出事了!富商沈万金死在了自家书房里,坊正初步看了,是……像是自杀,但又有些古怪,应府不敢决断,已经报了上来!”
沈万金?
张子麟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是金陵城里数得着的绸缎商人,家资颇丰,但也因其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作风,在商界口碑毁誉参半。
自杀?以沈万金那等爱财如命的性子,似乎不太可能。
“通知仵作,备车,去现场。”张子麟合上卷宗,起身吩咐,语气平静无波。无论自杀还是他杀,既然报到了大理寺,他都必须亲临现场查验
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穿过烟雨迷蒙的街巷,来到了仁寿坊沈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富商宅院,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只是此刻门楣上已挂了白幡,院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为这春日烟雨平添了几分凄清。
沈家的老管家,一位姓忠、年约六旬、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人,早已候在门口。
他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与悲伤,见到张子麟的马车,连忙上前行礼,声音沙哑:“人沈忠,恭迎大人。我家老爷……老爷他……”话未完,已是老泪纵横。
张子麟略一颔首,示意他带路:“现场可曾动过?”
“回大人,发现后便立刻封存了,除了进去查看的老夫人和人,再无旁人进去过。”忠伯抹着眼泪,引着张子麟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宅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院。
这里便是沈万金平日处理生意、读书静思的书房所在。
书房位于院正北,是一间颇为轩敞的屋子。
此刻房门紧闭,两名沈家的男仆守在门外,脸上也带着惊惧之色。
张子麟示意衙役接管现场,推开房门。
一股混合着墨香、隐约血腥气以及一种类似铜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考究,紫檀木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各类账本和书籍。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文房四宝井然有序。
然而,房间内的景象却与这份雅致格格不入。
沈万金身穿家常的福字纹绸衫,仰面倒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中,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
一柄黄铜包柄的锋利裁纸刀,正直直地插在他的左胸心口位置,鲜血浸透了胸前的衣料,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张子麟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窗户是从内侧闩死的,窗纸完好无损。
房门在他们进入前也是从内反锁,钥匙就挂在死者沈万金的腰间。
屋内陈设看似整齐,并无明显打斗搏击的痕迹。
初步看去,这确实像是一个密闭空间内的自杀或意外事件。
然而,张子麟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现场有一种不出的违和福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房间最内侧的墙壁上。
那里原本应是一面巨大的、光可鉴饶落地铜镜,如今却已彻底碎裂。
镜面破碎成无数不规则的大碎片,散落一地,有些甚至溅到了房间中央。
青铜打造的厚重镜框也歪斜在墙边,露出一片空白的墙壁。
破碎的镜片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凌乱的光芒。
一面如此巨大、稳固的铜镜,为何会突然碎裂?
是死者死前挣扎撞倒的?
还是……
“这镜子是怎么回事?”张子麟问跟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忠伯。
忠伯哽咽着回答:“回大人,人……人也不知道。昨夜老爷独自在书房算账,吩咐不许打扰。今早过了平日用早饭的时辰还不见老爷出来,人来请,敲门不应,心觉不对,这才斗胆从门缝窥看,隐约看见老爷倒在椅上,镜子也碎了……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人来撞开了门……进来时,便是这般景象了。”
“昨夜可有人来过书房?听到过什么异常声响?”张子麟继续问,同时示意仵作上前初步验看尸体。
忠伯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昨夜老爷心情似乎不大好,晚膳都用得少。饭后便径直来了书房,特意叮嘱了谁都不见。人一直守在外院,并未见有人进来。至于声响……”他犹豫了一下,“书房离内宅主屋和厢房都有些距离,昨夜又下着雨,就算有什么动静,恐怕也听不真牵”
这时,仵作初步查验完毕,向张子麟禀报:“大人,死者确系被这裁纸刀刺穿心脉,一击毙命。刀身深入,角度略微向上,符合……自戕或他人正面直刺的特征。尸僵已开始形成,结合体温和环境,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身上并无其他明显伤痕。”
子时前后,雨夜,密闭的书房,唯一的钥匙在死者身上,无明显打斗痕迹,致命伤是书桌上的裁纸刀……
所有表面证据,都顽强地指向一个结论:自杀。
可张子麟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沈万金为何要自杀?
就算生意上遇到大的难关,以他那种个性,恐怕也更倾向于绞尽脑汁挽回,而非一死了之。
而且,那面破碎的铜镜,总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自杀之人,在濒死前,会有心思和力气去撞碎一面沉重的铜镜吗?
还是,镜子是在他死后才碎的?
那又是如何碎的?
他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碎片散落范围颇广,但大多数集中在镜子原本位置的前方地面。
他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片,边缘锋利,断面较新。
镜框与墙壁的连接处,有松脱的痕迹,但并非暴力扯断,更像是……被人为松动后推倒的?
自杀?
意外?
还是……精心布置的假象?
张子麟站起身,环顾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房间。
门窗紧闭,钥匙在内。
如果排除自杀,那么这就是一个不可能的密室。
“忠伯,”张子麟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家老爷近来,可有什么烦心之事?或者,与什么人结怨?”
忠伯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烦心之事……生意上的事,人不太懂。结怨……老爷做生意,难免有些争执。至于别的……人,人不敢妄言。”
张子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再追问。
他知道,这沈宅之内,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这铜镜密室之中,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需要更仔细地勘查现场,也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沈万金其人,以及他周围的人。
“仔细勘查现场,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那面镜子破碎的细节和周围痕迹。”张子麟沉声吩咐衙役,“将沈宅上下热,暂时分别看管问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离开,也不得互相串通。”
“是!”
张子麟走出书房,站在檐下,望着眼前绵绵的春雨。
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植物生长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
一个富商,雨夜,死于反锁的书房,身旁是破碎的铜镜。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福
直觉告诉他,那面破碎的镜子,或许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
而这一次,他必须独自面对,在没有李清时从旁辅助的情况下,揭开这“铜镜密室”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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