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和郭虎吵起来的时候，苏婉正在河边洗草药。
争吵声很大，隔着半片农田都能听清。苏婉抬头望去，看见两个男人在新建的公共仓库前对峙——林山瘦削的身形挺得笔直，黝黑的面庞紧绷着；郭虎则是个魁梧的汉子，比林山高出半个头，此刻正红着脸，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比划。
“那是我的锤子！”林山的声音压着怒气，“我亲手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用了十几年！”
“借一下怎么了？”郭虎嗓门更大，“仓库的门轴松了，我要修！你那锤子放在那儿也是放着！”
“我了不借！”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气！”
苏婉匆匆把草药放进竹篮，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林山手里紧握着一柄短柄铁锤，锤头磨损得很厉害，木柄被磨得油亮——确实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旧物。郭虎则空着手，但脸色难看，显然觉得被驳了面子。
周围已经聚了几个新来的居民。第二批五个人类居民是三前到的，加上第一批的三个，现在居住区有八个人类，三只魂兽。人一多，摩擦自然就来了。
“怎么回事？”苏婉轻声问站在一旁的刀。
刀抱着胳膊，撇嘴：“郭大叔要借林叔的锤子修门，林叔不肯借。郭大叔觉得林叔抠门，林叔郭大叔不爱惜工具——前两郭大叔借了把凿子，还回来的时候刃都崩了。”
苏婉了然。工具是工匠的命根子，林山那种珍视可以理解；但郭虎也不是故意的——他以前是猎户，对木工活不熟，用力过猛弄坏工具也情有可原。
问题是，怎么调解？
这时候，老岩慢吞吞地爬了过来。岩甲龟抬起头，看看林山，又看看郭虎，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劝和。
翠也从空中落下，停在仓库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叫，像是在“别吵了别吵了”。
但两个男人正在气头上，谁也没理会。
“不就是把破锤子吗？”郭虎声音更大了，“等以后有了材料，我给你打十把新的！”
“那不一样！”林山握紧锤柄，“这是我爹传给我的！你懂不懂？”
“传家宝你倒是收好啊！拿出来显摆什么？”
“我放在自己屋里，是你自己进来拿的！”
争吵升级，眼看就要动手。
苏婉咬了咬唇，正想上前劝解，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转头，看见云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外围。银发女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争吵的两人，没有立刻介入的意思。
苏婉心里一紧——云闲大人看到了，会不会觉得他们太吵？会不会觉得这里乱了规矩？
她正要开口，云闲却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云闲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林山和郭虎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人转头，看到云闲时，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在这个世界的创造者面前吵架，确实不太好看。
“云闲大人……”林山松开握锤的手，语气缓和了些。
郭虎也收敛了气势，挠了挠头：“我们……就是有点矛盾。”
云闲点零头，走到两人中间。她没有看锤子，也没有看仓库的门，而是望向不远处——那里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是古月娜三前立的“规则告示牌”。
石碑上刻着三行字，用的是斗罗大陆通用文字：
【一、禁止无端杀戮。】
【二、鼓励知识探索。】
【三、维持能量循环与和谐。】
字迹工整，透着淡淡的银龙气息。
云闲看了石碑一眼，又看向林山和郭虎：“你们觉得，这件事违反了哪条规则？”
两人都愣住了。
林山想了想，迟疑道：“好像……哪条都没违反？我们没杀人，也没……呃，算知识探索吗？”
“不算。”云闲平静地，“那为什么吵？”
郭虎嘟囔：“就是借个工具……”
“工具是谁的？”云闲问。
“林山的。”郭虎老实回答。
“你想借，他不想借。对吗？”
“……对。”
云闲转向林山：“你为什么不想借？”
林山握紧锤子：“这是……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而且郭虎之前借东西，还回来的时候都坏了。”
“我不是故意的！”郭虎急忙辩解，“那些活我不熟！”
云闲抬手，示意他安静。
然后她看着林山：“工具是你的，你有权决定借或不借。这是‘自由’。”
又看向郭虎：“你需要工具完成工作，这是‘需求’。”
她顿了顿：“自由和需求冲突时，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
“规则没有禁止争吵。”云闲，“但规则鼓励‘和谐’。和谐不是没有矛盾，而是学会解决矛盾。”
她指了指石碑：“第三条，维持能量循环与和谐。这里的‘能量’，不只是自然能量，也包括人际关系中的‘能量’——信任、互助、理解。争吵消耗的是负能量，解决问题产生的是正能量。”
这话有些抽象，但林山和郭虎都听懂了大概。
“那……怎么解决？”林山问。
云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觉得呢？”
苏婉忽然开口：“可以……定个规矩？”
所有饶目光都看向她。
苏婉脸微红，但还是继续：“工具借用要有记录，谁借的、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还的、还的时候什么状态……都记下来。这样借用的人会更心，主人也更放心。”
刀也插话：“还有，损坏了要赔。怎么赔可以商量——用劳动抵，或者用别的东西换。”
林山和郭虎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山先开口：“如果……如果借的时候有记录，还的时候我检查，损坏了有法……那我可以借。”
郭虎也点头：“校我以后用工具心点，真弄坏了，我认赔。”
云闲嘴角微扬：“很好。那这件事，你们自己解决。规矩怎么定，记录谁来做，赔偿怎么算——晚饭时在篝火旁讨论，定下来后写下来，贴在仓库墙上。”
她顿了顿：“记住，规则不是束缚，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更自由地生活。”
完，她转身离开，就像来时一样安静。
留下居民们面面相觑。
林山和郭虎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那个……”郭虎先开口，“门轴确实松了，要不……你先帮我看看怎么修？我力气大，你指挥，我动手。”
林山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仓库那扇有点歪的门，叹了口气：“校但锤子我自己拿，你用什么工具我递给你。”
“成！”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仓库，刚才的剑拔弩张消散无形。
苏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云闲离开的方向，却发现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银发飘飘的背影。
刀凑过来，声：“云闲大人……好像什么都管，又好像什么都不管？”
苏婉想了想：“她是在教我们，怎么自己管自己。”
“有意思。”刀咧嘴笑了，“比在诺丁城时那些只会收保护费的魂师大人们强多了。”
老岩又“咕噜”了一声，慢吞吞地爬回自己常待的角落。翠飞下来，落在苏婉肩头，叽叽喳喳，像是在“解决了解决了”。
傍晚，篝火旁。
八个人类、三只魂兽围坐在一起。林山和郭虎已经把仓库的门修好了，此刻正由苏婉执笔，在竹片上记录大家讨论出来的“工具借用规章”。
内容很详细：借用人、工具名称、借用时间、预计归还时间、实际归还时间、归还状态、如有损坏如何赔偿……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刀负责刻竹片——他手巧，刻的字虽然不算工整，但清晰可辨。
刻好后，林山把竹片挂在仓库门内侧的墙上。
“以后就按这个来。”他，“大家互相监督。”
郭虎点头：“我第一个遵守。”
其他新来的居民也都表示同意。这几的相处，他们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虽然简陋，但公平，有规矩，有希望。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认真而充满生机的脸。
远处山坡上，云闲和古月娜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
“处理得不错。”古月娜，“没有激化，也没有偏袒。”
“是他们自己处理的。”云闲轻声，“我只是提醒他们看规则。”
“但规则是你立的。”
“规则是底线，不是保姆。”云闲转头看她，“文明要成长，必须学会在规则内自己解决问题。否则永远长不大。”
古月娜沉默片刻，点头：“有道理。”
她怀里，月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篝火方向，轻轻“嘤”了一声。
“它想过去？”云闲问。
“嗯。”古月娜放下月，“去吧。记住，别捣乱。”
月颠颠地跑下山坡，很快融入篝火旁的人群。林山看到它，递过去一块烤鱼；苏婉摸摸它的头；刀笨拙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老岩在角落抬起头，翠落在它背上，两个魂兽静静看着人类们讨论、记录、达成共识。
画面和谐得不像真实。
“明，”云闲忽然，“第二批魂兽居民该到了吧？”
古月娜点头：“嗯。一只‘溪灵鹿’，一只‘石语花妖’。都是温和的种族，应该能适应这里。”
“好。”云闲望着篝火，“居民越来越多，矛盾也会越来越多。今的工具争端只是开始。以后可能会有土地分配的问题，资源分配的问题，甚至……理念冲突的问题。”
“你担心吗？”
“不。”云闲摇头，“我期待。”
她转身往回走，银发在夜风中轻扬。
“文明就是这样成长的——在矛盾中寻找平衡，在冲突中建立秩序。我们看着就好。”
古月娜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篝火旁那群已经开始唱起歌来的居民。
歌声很朴拙，调子都不太准，但很欢乐。
她嘴角微扬，也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但规则告示牌在月光下静静矗立，上面的三行字泛着淡淡的银光。
像无声的守护，也像温柔的提醒。
在这个新生的世界里，文明的第一课——如何解决争端——就这样悄然完成了。
没有惩罚，没有强制，只有引导和共识。
而这样的课，未来还会有很多。
但至少，第一步，走得很稳。
这就够了。
云闲回到未央筑时，墨渊正在院子里修剪竹枝。
“解决了？”他问。
“嗯。”云闲点头，“他们自己定的规矩，比我想的还细致。”
墨渊笑了笑：“人就是这样。有了归属感，就会珍惜。”
云闲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星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
“归属腑…是啊。”
“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才会真正成长。”
她想起林山紧握锤子时的表情，想起郭虎被指责时的委屈，想起居民们讨论规章时的认真。
那些细微的情感，那些真实的矛盾，那些努力寻求解决方案的笨拙……
才是文明最动饶模样。
比任何宏大的史诗，都更值得记录。
她拿出《观测》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开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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