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的编写比预想的要费神。
倒不是内容有多复杂——云闲对规则屏障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毕竟那是她亲手构筑的、守护未央界的核心防御。难的是“翻译”。
要把她用“自在观测者”权能直观理解、本能操控的规则体系，拆解成神只们能看懂、能复现的“步骤”和“原理”。
就像教一个生会飞的人，如何向只能走路的人解释“飞翔”这件事。
你得告诉他：先迈哪条腿，用什么角度发力，如何平衡重心，如何利用气流……每一个动作都要拆解到最基础的单位，不能有丝毫含糊。
云闲在观星台坐了整整两。
石桌上铺满了稿纸——是墨渊特制的“规则感应纸”，能够承载并显化细微的规则线条。云闲用特制的“规则墨水”在上面绘制屏障的能量节点图、规则网络拓扑结构、动态平衡方程式……
每一笔落下，纸上都会泛起相应的微光。
节点图是金色的，像星空中的星座连线。
网络拓扑是银色的，如蛛网般精密复杂。
平衡方程式是青色的，字迹流转间有数据流奔腾。
她画得很慢，很细。
偶尔会停笔，皱眉思索，然后用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几下，模拟某个规则的运行轨迹。银灰色的眸子里数据流闪烁，那是她在用“数据之眼”进行高精度推演，确保手册上的每一个步骤都万无一失。
墨渊来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二上午，他刚从踏海原回来，带回了几株耐盐碱的“海石花”——那是一种会在夜晚发出淡蓝色微光的低矮植物，叶片肥厚，根系发达，能在贫瘠的沙石地里存活。
“进展如何？”他把一壶新泡的竹叶青放在石桌角落，轻声问。
云闲头也没抬，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复杂的弧线：“第七个能量节点的稳定性公式还需要调整……斗罗大陆的地脉波动频率比未央界高0.3赫兹，直接套用会出偏差。”
她顿了顿，补充道：“偏差率大概千分之七，不算大，但累积到第三百个节点时，会导致整体屏障强度下降百分之五。”
墨渊点头：“需要我帮忙推演吗？”
“不用。”云闲，“我快算完了。你帮我把那边第三张图上的数据核对一下——第七列和第九列的对应该关系我标红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墨渊走过去，拿起那张图。纸上绘制的是屏障的“应激响应机制”，详细列出了遭遇不同强度、不同类型攻击时，屏障各层的能量分配比例和规则调整策略。
他看了十分钟，指出一处：“这里，应对‘高频规则震荡’时，第三层和第五层的能量流转方向反了。应该先走‘逆流缓冲’，再走‘顺流疏导’，你写反了。”
云闲一愣，仔细看去，果然。
“谢谢。”她舒了口气，“这个错误如果没发现，屏障遇到高频攻击时会内部对冲，损失至少三成防御力。”
“事。”墨渊，“你先忙，我去把海石花种下。晚饭我来做。”
“好。”
墨渊离开后，云闲修正了那个错误，继续工作。
第二次来看她是在第二傍晚。
夕阳西下，观星台被染成金色。云闲还坐在石桌前，但桌上的稿纸已经从三十几张增加到了近百张。有些是完整的图纸，有些是局部的放大详图，有些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还有些是手写的明文字。
她正拿着最后一张纸，进行最终的整体校验。
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所有的图纸同时泛起微光，规则线条从纸上浮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微缩的屏障模型。模型缓缓旋转，各层结构清晰可见，能量流转如星河奔腾，规则网络如神经网络闪烁。
完美。
云闲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后，才散掉模型，长舒一口气。
“完成了？”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闲回头，看到他端着托盘站在台阶下。托盘里是一碗清粥、两碟菜、一壶热茶。
“完成了。”她揉了揉眉心，才感觉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续两高强度的规则推演和图纸绘制，即使对她来也是不的消耗。
墨渊走上观星台，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先吃饭。”
云闲没客气，端起粥碗慢慢喝。粥是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谷物特有的香气。菜是凉拌竹笋和腌渍的野菌，清爽开胃。
她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菜，偶尔喝口茶。疲惫在食物的温热中一点点消散。
墨渊在她对面坐下，翻看着那些图纸。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要看上半分钟，偶尔会点头，偶尔会若有所思。
“很精妙。”他看完最后一张，评价道，“尤其是这个‘动态平衡嵌套结构’——屏障的每一层都不是独立的，而是相互嵌套、相互支撑。任何一层受损，其他层都能立即补位，同时受损层会自动进入‘静默修复’状态……很聪明的设计。”
“核心思路是从未央界的规则网络里提炼出来的。”云闲，“不过适配斗罗大陆的规则环境，做了不少调整。”
她指了指其中一张图：“最难的是这个——‘规则兼容层’。斗罗大陆的底层规则被神界干预了上万年，有很多‘人工修饰’的痕迹。屏障必须能识别这些痕迹，并与之兼容，否则会引发规则冲突，反而削弱防御。”
墨渊看着那张图，上面绘制着密密麻麻的规则兼容算法，复杂程度甚至超过了屏障主体。
“这部分……神界那些人能看懂吗？”他问。
“应该能。”云闲，“我写得尽量详细了。而且……如果他们连这个都看不懂，那布置屏障也是白费力气。”
墨渊笑了：“有道理。”
云闲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开始整理稿纸。一百多张图纸，按照构建顺序排列整齐，用特制的丝线装订成册。封面用规则墨水写上标题：《跨位面规则屏障构建手册·极北之地专用版》。
手册很厚，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明苏砚来取？”墨渊问。
“嗯。”云闲点头，“他还是下午。”
“那我明不出门了。”墨渊，“陪你一起。”
云闲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观星台上又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深，星空浮现。未央界的星空和斗罗大陆不同，星星更多、更密，银河如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际，美得令人屏息。
“你，”云闲忽然开口，“‘归乡者’的故乡……会是什么样子？”
墨渊沉默片刻：“不知道。但能让他们跨越漫长时空也要回去的地方……一定很重要吧。”
“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云闲问。
“也许。”墨渊，“就像星斗大森林之于古月娜，就像未央界之于你。”
云闲没再话。
她看着星空，想起苏砚的那些话——“门缝透光”、“频率增加”、“三个月”。
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这份手册，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呢？
一年？半年？还是……只有几个月？
不知道。
但至少，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就看神界，看斗罗大陆，看命运如何安排了。
夜风渐凉。
墨渊起身：“回去休息吧。手册我帮你收着，明苏砚来之前再给你。”
“好。”
两人走下观星台，回到未央筑。
云闲洗漱完，躺在床上。疲惫感再次袭来，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规则线条，没有数据流，没影归乡者”的威胁。
只有一片宁静的竹林，一条清澈的溪，溪边坐着三个人——她，墨渊，古月娜。三人都在喝茶，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溪水潺潺流过，看着竹叶缓缓飘落。
很平常的梦。
却让她睡得很沉。
第二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云闲走出卧室，看到墨渊正在院子里晾晒昨采回来的竹叶。阳光很好，竹叶铺在竹席上，泛着油润的绿光。
“醒了？”墨渊回头看她，“早饭在厨房温着。”
“谢谢。”
云闲去吃了早饭——米粥、煎蛋、还有一碟腌萝卜。简单，但温暖。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把昨装订好的手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放在桌上，等苏砚来取。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云闲泡了壶茶，拿了本书，坐在窗边慢慢看。书是墨渊写的《静竹培育手札》，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种竹子的特性、培育方法、用途。文字平实，但透着对生命的细致观察和温柔呵护。
她看得很入神。
直到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才恍然抬头——该来了。
几乎就在她抬头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三下，不疾不徐。
云闲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苏砚。还是那身灰色长衫，还是那张平淡的脸，但今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凝重。
“云闲姑娘。”他颔首。
“苏先生。”云闲侧身，“请进。”
两人进屋，在桌前坐下。云闲把手册推过去：“完成了。一共一百二十七页，包含完整构建步骤、能量节点布置图、规则兼容算法、运行维护要点。按照这个手册，三位擅长规则之力的神只协作，大概需要七时间能布置完成。”
苏砚接过手册，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郑重道谢：“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云闲，“不过有件事需要提醒——屏障布置完成后，需要至少三的‘稳定期’。这期间屏障会进行自我调整和规则适配，防御力只有正常状态的三成。这三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我明白。”苏砚点头，“我会安排人手在周围护法。”
他这才翻开手册，一页页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感受那些规则线条的流转。
看了大概半时，他才合上手册，长舒一口气。
“精妙绝伦。”他评价道，“尤其是这个‘动态平衡嵌套结构’……神界现有的防御体系，在灵活性上远不如这个。”
“各有所长。”云闲，“神界的防御更注重‘绝对强度’，我的设计更注重‘适应性’。面对未知的敌人，适应性可能更重要。”
“确实。”苏砚把手册心收好，“我会尽快交给唐三。不出意外的话，明就会开始布置。”
他顿了顿，看向云闲：“另外，还有一件事……算是我个饶请求。”
“请讲。”
“如果……我是如果，‘归乡者’真的来了，并且局势失控。”苏砚，“你能不能……暂时收留一些人？”
云闲挑眉：“什么人？”
“一些……不该被卷进去的人。”苏砚得很含蓄，“比如还没成长起来的孩子，比如只想平静生活的普通人，比如……某些特殊的‘存在’。”
云闲沉默了片刻。
“未央界不是避难所。”她，“这里是我的家，是我和朋友们一起建造的净土。我不希望它被卷入任何纷争。”
“我明白。”苏砚，“所以这只是‘如果’——如果到了最坏的情况，如果斗罗大陆真的守不住了，如果那些人无处可去……你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暂时容身的地方？不需要很久，只需要……等到一切平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他们必须遵守未央界的规则。不杀戮，不破坏，不干扰这个世界的自然演化。而且……人数不会多，我保证。”
云闲看着他。
苏砚的眼神很真诚，深处藏着一丝……恳求。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永远平静、永远通透的“传话者”，其实也在担心。担心斗罗大陆的未来，担心那些无辜者的命运，担心……他珍视的这个世界，会毁于一旦。
“可以。”云闲终于，“但有几个条件。”
“你。”
“第一，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云闲，“未央界还在演化初期，承载能力有限。一百人是极限。”
“好。”
“第二，必须经过我的审核。”云闲，“我要知道每一个饶身份、背景、为什么值得被保护。我不收危险分子，不收心怀叵测者，不收……可能会破坏这里平衡的人。”
“合理。”
“第三，他们只能住在指定的区域——我会在海岸线以东划出一片‘临时居住区’，距离望月崖、静竹林和未央筑至少五十里。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应该的。”
“第四，”云闲看着苏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要负责管理他们。我不擅长也不喜欢管人。”
苏砚笑了：“可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亲自过来，负责一切事务。”
云闲点头：“那就这样吧。”
“谢谢你。”苏砚郑重地。
“不用谢。”云闲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者受苦。”
这是实话。
她经历过战争，见过死亡，知道被卷入纷争的普通人有多无助。如果力所能及，她不介意伸出援手。
但前提是……不危及未央界，不破坏这里的安宁。
这是她的底线。
苏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提出更多要求。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砚便起身告辞——他要去神界送手册，时间紧迫。
云闲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开。
这次苏砚没有直接消失，而是沿着路慢慢走远，背影在竹影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云闲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这杯茶，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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