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界的第一本“大部头”书籍,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诞生的。
那是个春日将尽、夏意初萌的日子。望月崖下的海浪声比往日更舒缓些,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未央筑,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云闲刚泡好一壶今年的新茶——是墨渊从静竹林东侧移栽的“静心竹”嫩叶炒制的,茶汤清透,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她正准备享受这份宁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打破了这份美好。
古月娜抱着一摞厚厚的、装订粗糙的册子冲了进来,银发凌乱,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连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角都皱了几处。
“云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崩溃的疲惫,“我要疯了。”
云闲放下茶杯,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她认识古月娜这么久,见过她重伤濒死的模样,见过她理念动摇时的挣扎,见过她愤怒、悲伤、迷茫,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磨了好几,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怎么了?”云闲示意她坐下,推过去一杯茶。
古月娜把那一摞册子“砰”地放在桌上,自己也瘫进椅子里,揉着太阳穴:“《未央界生命图鉴·动物卷初稿》……我写了三遍,重抄了五遍,修修改改两个月,最后还是觉得……不对。”
她指着最上面那本册子:“你看这里,关于‘晶翅蝶’的记载——‘翅展约三寸,翅膜透明,翅脉呈淡金色,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微光,飞行时会在空中留下短暂的光痕’。我写的时候觉得已经够详细了,可昨下午我亲眼看着一只晶翅蝶从破蛹到展翅,才发现我漏掉了至少七个关键细节!”
古月娜越越激动:“蛹壳破裂的纹路走向、第一次振翅的频率、光痕的持续时间与光照强度的关系、触角在飞行时的摆动模式……这些我都没写进去!还赢潮声蟹’,我记录它们会在月圆之夜聚集在海滩上‘歌唱’,可根本没写清楚它们用哪对螯足摩擦甲壳发声,声音的频率区间是多少,不同个体之间的‘歌声’有没有差异——”
她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蹙眉,却还是继续抱怨:“最让我崩溃的是‘地脉蚯’!我花了七跟踪观察一条地脉蚯的整个生命周期,从破卵到成熟到产卵到死亡,记了满满一本笔记。可等我开始整理的时候才发现,我画的解剖图比例不对,记录的分泌物成分表少了三种微量元素,甚至连它钻土时头部的摆动角度都量错了三度!”
古月娜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在星斗大森林,也记录过无数魂兽的习性。可那时候……我只需要知道它们的弱点、习性、年限、可能产生的魂技。我不需要知道晶翅蝶翅膀上的每一道纹路,不需要知道潮声蟹歌声里的情感表达,不需要知道地脉蚯一生要蜕几次皮、每次蜕皮后甲壳硬度的变化曲线……”
她抬起头,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满是无助:“云闲,我好像……不会‘写书’。”
云安静静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她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写得那么细?”
古月娜愣住。
“或者,”云闲放下茶杯,“你写《未央界生命图鉴》,是为了给谁看?”
“为了……记录。”古月娜迟疑道,“未央界的生命演化是独一无二的,应该被完整地记录下来。也许千百年后,这个世界会有智慧生命诞生,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世界是怎么来的。或者……万一我们离开了,至少留下了这些记载。”
“那他们需要知道地脉蚯头部摆动角度误差三度的细节吗?”
古月娜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需要知道晶翅蝶第七次振翅时左翅比右翅多抬高0.2毫米吗?”
古月娜的脸微微红了。
“需要知道潮声蟹用左螯摩擦甲壳和用右螯摩擦甲壳产生的声音频率差异吗?”
“……不需要。”古月娜声。
云闲笑了:“所以,问题不在‘写得不够细’,而在‘不知道什么该细,什么该略’。”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纸张是墨渊用静竹纤维特制的,质地柔韧,泛着淡淡的竹青色。字迹是古月娜用银龙鳞粉调制的墨水书写的,银光流转,永不褪色。插图是她亲手画的,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已经是极用心的作品了。
“这本书,”云闲轻轻抚过书页,“是‘记录’,不是‘实验报告’。你要记录的是生命的‘模样’、‘习性’、‘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而不是它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心跳、每一秒的生理数据。”
她看向古月娜:“你知道为什么你会陷入这种困境吗?”
古月娜摇头。
“因为你是银龙王。”云闲,“你习惯了用神级的感知去观察万物——你能看到晶翅蝶翅膀上每一片鳞片的排列,能听到潮声蟹甲壳摩擦时最细微的音波变化,能感知到地脉蚯体内血液流动的每一处湍流。你的‘观察’太细致了,细致到……超出了‘记录’的范畴。”
她顿了顿:“写书的人,要学会‘取舍’。学会从海量的细节里,挑出最重要的那些,用文字编织成别人能看懂的故事。你不是在复刻一个生命,你是在……为这个生命‘画像’。”
古月娜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书页。银色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烁,像流淌的星河。
“我明白了。”她终于,“我太想做到‘完美’,反而忘了‘为什么做’。”
“很正常。”云闲又给她续了杯茶,“我第一次写论文的时候,也这样。总想把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实验、每一个推论都塞进去,生怕漏了什么。后来导师告诉我:一篇好的论文,不是看它有多厚,而是看它有没有把‘最重要的东西’清楚。”
她笑了笑:“写书也一样。”
古月娜看着那一摞册子,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那我……重写?”
“不。”云闲,“这一版就很好。留下它,作为‘初稿’。然后你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等到积累了足够多的新发现,再出‘修订版’。一本书可以有很多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是那个阶段的‘最好’。不必追求一步到位——未央界的生命在演化,你的书也可以演化。”
这个法让古月娜眼睛一亮。
“对……我可以先出‘初版’,以后慢慢补充、修订。”她喃喃道,“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慢慢成长。”
她重新翻开册子,看着自己这两个月的心血。那些曾经让她焦虑的“不完美”,此刻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它们不是错误,而是“起点”。是未来修订时可以完善的地方,是成长的空间。
“谢谢。”古月娜抬起头,认真地。
云闲摆摆手:“分内之事。毕竟看着你折腾自己,我也觉得……挺累的。”
古月娜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几来第一次笑,眉眼舒展,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把那摞册子整理好,抱在怀里:“那我先回去了。这版……我先定稿,装订成册。下周的聚会,我带正式版来。”
“好。”云闲点头,“记得把‘晶翅蝶破蛹漏掉的七个细节’也补上——不过放在附录里就好,别塞进正文。”
古月娜笑着应了,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未央筑重新安静下来。
云闲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指尖泛起微光,杯中的茶水重新冒出热气。她抿了一口,望向窗外。
静竹林在风中摇曳,竹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武魂殿藏书楼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在“记录”——记录斗罗大陆的历史、魂师的成长、命阅轨迹。她也曾陷入过类似的困境:看得太多,知道得太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后来是墨渊提醒了她。
他:“记录不是为了复刻真相,而是为了传递理解。你要做的不是把整个世界塞进书里,而是在书里打开一扇窗,让别人能看到世界的某一个侧面。”
很精辟。
所以当古月娜遇到同样的问题时,她才能给出那样的回答。
传抄…大概就是这样吧。
云闲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已经摆了不少书——有她从斗罗大陆带来的古籍抄本,有墨渊写的《静竹培育手札》,有她自己整理的《未央界规则微调记录》,现在很快还会加上古月娜的《未央界生命图鉴》。
这个的未央筑,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知识的宝库。
也许千百年后,真的会有智慧生命诞生于此。他们会发现这些书,会通过这些文字,了解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様,了解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们的想法,了解那些被细心记录下来的、关于生命与规则的思考。
那会是……很有趣的画面。
云闲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一只晶翅蝶正好飞过。阳光穿过它透明的翅膀,在空中留下一道绚烂的彩虹光痕,持续了三秒又十七毫秒,然后消散在风里。
古月娜如果看到,大概会立刻掏出本子记下“三秒又十七毫秒”这个数据吧。
云闲笑了。
其实……记得那么细,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很认真。
很“古月娜”。
她回到桌前,重新泡了一壶茶。
茶香袅袅,时光悠然。
而关于“如何写书”的哲学讨论,就这样落下帷幕。但古月娜的“创作困境”却只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的未央界,还会诞生更多关于“创造”、“记录”与“传潮的故事。
毕竟,这是一个新生的世界。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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