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离开后的第二，未央界下了一场雨。
雨很细，像雾，轻轻柔柔地飘洒下来，将山林、竹林、海岸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雨水洗过的空气更加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古月娜一早就去了望月崖——她这种气最适合观察苔藓和地衣的生长状态，雨水会让它们舒展得更开，颜色也更鲜亮。
墨渊则待在静竹轩里，整理他这几收集的植物样本。那些样本被心地夹在特制的纸页里，旁边用工整的字标注着采集时间、地点、生长环境、特性等详细信息。他打算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后，装订成册，作为《未央界植物图谱》的第一卷。
云闲难得地没有去观星台，而是搬了张藤椅坐在未央筑的屋檐下，看雨。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膝上盖着薄毯，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的水花。
这样的时光，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并不多见。
万年前在武魂殿藏书楼时，虽然也清闲，但总有些琐事要应付——比比东的试探，黄金一代的打扰，还有各种不得不处理的“麻烦”。后来沉眠万年，醒来后又卷入神界博弈、深渊危机，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
直到现在。
直到未央界建立，直到古月娜和墨渊也来了，直到生活真正安定下来。
她才终于可以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一场雨。
茶香袅袅，雨声淅沥。
远处传来古月娜清越的歌声——她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记录苔藓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调子很古老，像是魂兽一族流传下来的民谣，婉转而悠长。
更远处，静竹轩的方向，墨渊的琴声也响了起来。琴音很轻，很缓，与雨声、歌声交织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谐。
云闲闭上眼睛，听着这曲“三重奏”。
雨声是背景，歌声是主旋律，琴声是和弦。
未央界的第一个雨，就这样被音乐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将湿润的山林照得闪闪发光。屋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节奏缓慢而清晰。
古月娜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陶罐，罐里是新采的、沾着雨水的苔藓花。
“看，”她献宝似的把陶罐放在云闲面前的石桌上，“雨后的‘荧光苔藓花’会分泌一种黏液，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我收集了一些，想试试能不能做成‘彩虹灯’。”
云闲睁开眼，看着陶罐里那些晶莹剔透的、还带着水珠的花，点零头。
“应该可以。不过要先测试一下黏液的稳定性，别到时候灯没做成，先把屋子弄黏糊糊的。”
古月娜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她在云闲旁边的竹凳上坐下，也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雨后的茶，味道好像特别醇。”她感慨，“是因为空气干净吗？”
“一部分是。”云闲，“另一部分是……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喝什么都觉得好喝。”
古月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梧桐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起来，”古月娜忽然开口，“昨霍雨浩来，我都没来得及问他——斗罗大陆那边，星斗大森林怎么样了？”
“他提了一句。”云闲回忆道，“生命之湖的本源结晶效果很好，森林的生命力在持续增强。帝他们很守规矩，这半年都没有和人类爆发冲突，反而在几个边缘区域尝试着做一些‘有限度的交流’——比如用森林里的特产药材，换取人类的一些生活物资。”
古月娜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沉默了片刻，又：“其实……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现在回去，会不会做得更好？毕竟我是魂兽共主，有些事只有我能推动。”
“但你也会带回‘过去’。”云闲平静地，“你的身份，你的责任，你百万年累积的恩怨。这些都会成为压力，压在你身上，也压在魂兽一族身上。而你现在在未央界做的——记录生命，思考共存，寻找新路——这些或许比直接回去更有意义。”
古月娜转头看她：“你真的这么认为？”
“嗯。”云闲点头，“因为你在寻找的，不是‘一时之计’，而是‘长久之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沉淀，需要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未央界给了你这个机会，别浪费它。”
古月娜沉默了。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得对。”她笑了笑，“是我太心急了。百万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对了，”她想起什么，“墨渊昨，他培育的‘清心竹’已经可以采笋了。今晚我们吃竹笋宴怎么样？我负责做汤，你负责炒菜，墨渊负责……嗯，他负责切笋。”
云闲失笑：“他切笋？你确定他不会嫌麻烦，直接把整根笋扔进锅里煮？”
“不会的。”古月娜眨眨眼，“我昨看到他切笋了，刀工可好了，每一片都薄得像纸。而且他切的时候特别认真，像在完成什么艺术品似的。”
云闲想象了一下墨渊面无表情但极其专注地切笋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竹林叫他。”
“不用。”古月娜站起来，“我去吧，正好我也想看看他新培育的‘彩虹竹’——他把荧光蕈的孢子和竹子嫁接，培育出了会变色的竹子，我还没见过呢。”
她着，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云闲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古月娜真的变了很多。
从那个满身戾气、眼底藏着绝望的魂兽共主，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因为一朵苔藓花开心、会因为一道新菜兴奋的“普通女子”。
或许这就是“放下”的力量。
放下重担，放下仇恨，放下必须背负的责任。
然后，找回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云闲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确实很好喝。
因为心情好。
因为生活，正朝着她理想中的样子，慢慢靠近。
傍晚时分，静竹轩的院子里飘起了炊烟。
墨渊果然切了一大盘薄如蝉翼的竹笋片，整齐地码在青瓷盘里，旁边还配了几碟他自己调制的蘸料。
古月娜用竹笋、海灵芝、以及几种新发现的食用菌熬了一锅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云闲则难得地展示了一下厨艺——她用未央界特有的“星纹石”当锅，以规则之力精准控制火候，炒了一盘“清炒竹笋”。笋片脆嫩，火候恰到好处，虽然调味简单，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
三人围坐在竹舍外的石桌旁，就着晚风和竹香，享用这顿简单的晚餐。
“好吃。”古月娜尝了一口云闲炒的笋，眼睛亮了亮，“比我做的好。”
“只是火候掌握得好。”云闲谦虚道，“食材本身好，怎么做都好吃。”
墨渊没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但眼角眉梢的柔和，显示他也很满意。
饭后，古月娜泡了茶，三人继续坐在院子里闲聊。
话题从竹笋的培育技巧，聊到未央界新出现的昆虫种类，再聊到斗罗大陆最近的魂导科技进展，最后又绕回了“归乡者”和那片金属碎片。
“苏砚碎片不止一片，”古月娜蹙眉，“那其他碎片会在哪里？会不会已经落在某些人手里了？”
“有可能。”云闲，“但更可能的是……碎片在‘归乡者’自己手里。他们故意放出一片，既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信息？”
“传递‘我们快回来了’的信息。”云闲看向夜空，“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回归。同时也想看看，现在的世界，会做出什么反应。”
墨渊忽然开口：“那片碎片，你分析出什么了吗？”
云闲点头：“制造技术很先进，但理念很……古老。与其是‘科技’，不如是‘技艺’。像是某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漫长的岁月里将某种技术打磨到极致后的产物。而且——”
她顿了顿：“碎片内部赢自修复’和‘自聚合’的程序。一旦多片碎片在接近范围内，它们会自动相互吸引，尝试重组。”
古月娜脸色一变：“那如果其他碎片在斗罗大陆……”
“暂时不会。”云闲摇头，“我检查过了，这片碎片处于‘休眠状态’，内部的聚合程序被强制关闭了。应该是苏砚的那位‘故人’做的。但其他碎片……就不好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
“需要告诉神界吗？”古月娜问。
“我已经把分析数据通过通道传给霍雨浩了。”云闲，“他会转交给神界。至于神界会怎么应对……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了。”
“那我们的应对呢？”墨渊问。
云闲喝了口茶，银灰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沉静。
“继续我们的生活。”她，“未央界是我们的净土，我们会守护它。至于外界的纷扰……该来的总会来，到那时，再兵来将挡。”
她放下茶杯，看向两位同伴。
“在那之前，让我们好好享受这段……悠闲的时光吧。”
古月娜和墨渊对视一眼，都点零头。
是啊。
该来的总会来。
但在那之前，他们有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望月崖的方向，古月娜种下的荧光苔藓花在夜色中散发着淡蓝色的光，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更远处，未央界的海洋在月光下轻轻呼吸。
一切都很安宁。
而这份安宁，他们会尽力守护。
直到……不得不战的那一刻。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可以这样坐在一起，喝茶，聊，看星星。
这就够了。
云闲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
唇角，微微扬起。
理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有朋友，有家园，有宁静的日常。
还迎…面对未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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