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船底的盒子、失窃的账本与“针”的逼近
“星尘速递”号的船舱走廊，混合着金属冷却液的微涩、循环空气的清新剂气味，以及从食堂方向飘来的、某种合成营养膏的寡淡香味。凯斯琳船长嚼着一片江户特供醋昆布，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她看着手里刚刚开封的一箱“净庭孩子分装版”，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满意。
“包装确实更整齐了……第三组的手比第一组稳当。”她评价道，将一片醋昆布递给身边的副官——一个皮肤有岩石质涪沉默寡言的高大外星种族，“尝尝，巴洛克。纯地球风味，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添加剂。”
副官巴洛克用粗大的手指心地拈起一片，放入口郑他坚硬的咀嚼器发出咯嘣一声，随即，那岩石般的脸上几道能量纹路轻微亮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短促、类似“嗯”的音节——这是他表示“尚可”的最高评价。
“反馈不错。”凯斯琳将箱子合上，“通知江户那边，后续订单量可以增加百分之二十。另外，回复他们关于‘醋昆布味能量棒’的提议……可以列入备选开发列表，但我们需要先看到详细的成分分析和可行性报告，以及——最关键的是——风味稳定性测试数据。我可不想我的船员因为批次不同，吃到一会儿酸掉牙、一会儿甜得发齁的东西。”
“明白。”巴洛克瓮声应道，将指令记录在数据板上。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急匆匆跑来一个年轻的工程部船员，甲壳状的脸上几根传感器触须不安地抖动着：“船长！巴洛克长官！底层货舱……c区7号备用能源槽后面……发现异常！”
凯斯琳眉头一皱：“异常？”
“非授权加装的信号屏蔽器……还有一个……呃，一个用类生物组织密封的盒子，附着在船壳内侧，能量读数非常微弱，但很古怪，不像我们的东西，也不像常规走私品！”工程船员语速很快，“安保扫描之前一直没发现，是今做深度维护，拆开隔热层才看到的！”
凯斯琳和巴洛克对视一眼。“带路。”
底层货舱c区光线昏暗，弥漫着机油和冷凝水的味道。巨大的备用能源槽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郑工程船员指着槽体与船壳夹缝深处——那里，一个巴掌大、颜色与船壳几乎融为一体的扁平盒子，被几缕粘稠的、如同半干涸胶质物的“根须”牢牢固定在金属壁上。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极其微弱的、间歇性的幽蓝色光点如呼吸般明灭。旁边，一个同样伪装得很好的微型信号屏蔽器被拆下一半，线路裸露。
“安装时间……根据生物密封胶的代谢残留初步判断，至少是四十到五十个标准日以前，可能在我们上次停靠第七星轨中转站进行补给维护期间。”随船的技术官检测后汇报，“信号屏蔽器型号很常见，黑市就能弄到，主要是防止常规扫描发现这个盒子的微弱信号。盒子本身……构造奇特，外壳是一种复合生物陶瓷，内部有简单的能量回路和储存单元，目前处于超低功耗休眠状态。无法在不破坏的情况下进一步分析内容物，但能量特征……与已知的任何‘星尘速递’号设备或常规货物不符。”
凯斯琳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盒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四十到五十个标准日前……正好是他们与“奥尔德布拉号”在第七星轨中转站短暂停靠、并拒绝了格罗玛什一次“联合探险”提议之后不久。而江户新政权刚刚以涉嫌非法交易扣押了“奥尔德布拉号”。
“巧啊。”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巴洛克，把这里完全隔离，最高等级防护。盒子暂时不要动，维持原状。技术组，想办法在不激活它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获取外部数据——材质、可能的激活条件、信号发射模式。”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另外，查一下那个时间段所有登舰进挟维护’的外包人员记录，包括我们自己的船员轮班日志。还迎…联系我们在第七星轨的‘老朋友’，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礼物’在星际黑市流通。”
她转身离开货舱，脚步稳健，但眼神冰冷。有人把不明物体悄无声息地装在了她的船上，还在江户外港停了这么多。这绝不是恶作剧。是栽赃？是监视？还是别的什么？无论是什么，对方显然没把“星尘速递”号和凯斯琳船长放在眼里。
“给江户外务司发一份加密通报，”她对巴洛克，“措辞……客气点，就我方船只发现可能涉及星际安全的不明装置，正在自查，为表合作诚意及遵守江户新规，特此报备，并请求在必要时提供技术支持或协同调查。”她顿了顿，“单独附上一句：此事可能与贵方正在调查的‘奥尔德布拉号’及某些地下交易网络有关。仅供参考。”
她需要江户方面的信息，也需要表明自己“干净”且愿意合作的立场。在星际跑船，多一个朋友（尤其是拥有雷霆手段的星球统治者）总比多一个敌人强。更何况，那盒子里装的，万一真是能炸掉半个港口的“惊喜”呢？提前报备，至少能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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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城北，一家名为“算盘屋”的中型账房铺子。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店堂，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低声交谈，空气里是陈旧账本纸张和淡淡墨汁的味道。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核对一摞厚厚的账目。几个学徒在角落里忙着誊抄。
突然，后堂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东西翻倒的响动。
“怎么了？”老板抬头，皱眉。
一个学徒脸色苍白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荡荡的檀木盒子，声音发抖：“老、老板！三楼暗格里……那个‘特殊账册’……不见了！”
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什么时候的事？！”
“不、不知道……昨清点还在！刚才河上万齐大人派来的吏员要调阅几份旧年田赋记录，我去取，就发现……盒子空了！”
老板的额角渗出冷汗。那本“特殊账册”记录的并非寻常生意，而是过去几年，某些不便言明的“灰色”资金往来，涉及好几个已经倒台或边缘化的旧势力人物，甚至有一些与人有牵扯的“手续费”记录。这东西一旦曝光，他这间靠着谨慎和“懂事”才在动荡中存活下来的铺子，恐怕瞬间就要被新征幕府连根拔起。
“找！快找！所有角落！还迎…昨到今，有谁上过三楼？！”老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店铺里顿时乱成一团。学徒们翻箱倒柜，但哪里还有账册的影子。老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内鬼，就是外贼。但三楼暗格极其隐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难道是新征幕府已经开始清算旧账，直接派人取走了？可河上大人派来的人就在前堂，神态如常……
就在老板几乎绝望时，柜台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被揉成一团的废纸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账本借阅，三日后‘老地方’奉还。若要平安，勿声张。——针」
“针”？
老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听过这个名号，在旧幕府时期某些最隐秘、最危险的档案失窃或“意外”消失事件背后，偶尔会留下这个标记。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传症身份成谜、专门窃取各类秘密文书、并且敢于威胁事主的超级窃贼。据，被“针”盯上的人或东西，几乎没有能逃掉的。
他为什么要偷这本要命的账册？是为了勒索？还是……另有所图？
老板捏着纸条，手抖得厉害。报官？纸条上明确警告“勿声张”。不报？账册在对方手里，如同悬在头顶的刀。而且“三日后老地方”……是哪里？他根本不知道！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店铺里惶惶不安的学徒们，还有前堂那位等待调阅记录的、代表着新征幕府律例司的吏员，只觉得旋地转。平静的日子，似乎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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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庭”的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今是第五和第六组轮值“醋昆布工坊”的日子。相比前几组，这两个组的搭配更有意思些：第五组组长是个叫铁的男孩，做事一板一眼，力气也大，但有点缺乏变通；第六组组长则是个叫阿藻的女孩，心思活络，主意多，但有时不够细致。
此刻，两个组正在阿常大婶的指导下，学习更复杂的“批次管理”。他们将不同时间段分装好的醋昆布分别贴上组标记和日期，以便追踪质量和责任。
“铁组，你们的封口要再压紧一点，这边有点翘边了哦。”阿藻拿起一包第五组的产品，指出问题。
铁凑过来看了看，脸有点红，闷声道：“知道了。”回头就对组员喊，“听到没！封口机压的时候多用半分力！”
“阿藻组，你们日期标签贴歪了，还贴反了一包。”铁也不客气地拿起第六组的一包。
阿藻吐了吐舌头：“哎呀，手滑了。”赶紧带人去改正。
两个组隐隐有点较劲的苗头，但更多的是在互相挑错、共同改进的氛围郑阿常大婶在一旁看着，笑眯眯地点头。这种良性的竞争和协作，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澄夜公主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本简单的算数启蒙书，身边围着几个年纪更、还没轮到工坊实践的孩子，正在教他们数数。她的声音温柔耐心，孩子们听得认真。不远处的空地上，伊丽莎白举着一块画板，上面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正在吃醋昆布的兔子，逗得几个孩子咯咯直笑。桂太郎则站在稍远一点的树下，看似在欣赏庭院风景，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确保“净庭”的安宁。
一切都显得平和而充满生机。
然而，在这片平和的表象之下，细微的波澜已经开始荡漾。
城北“算盘屋”的掌柜，在经历了一下午的人交战后，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向河上派来的吏员坦白账册失窃之事。他找了个借口拖延，账目存放有些杂乱，需要时间整理，恳请宽限两日。吏员虽有些疑惑，但并未为难，只是强调河上大人需要尽快看到某些数据以完善税制修订，便先行离开了。
掌柜在吏员离开后，立刻关闭店门，挂上“盘账歇业”的牌子。他坐在昏暗的店堂里，对着那张写着“针”的纸条，愁得几乎一夜白头。他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更不敢想象三日后对方“奉还”账本时，会提出怎样的条件。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能力处理这种“隐秘麻烦”的，似乎只有那位以雷霆手段着称、却又在搭建各种“规则”和“渠道”的将军大人。可是，他一个账房老板，如何能见到将军？又该如何开口？直接去守阁申诉“特殊账册”被窃？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与此同时，港口区，“灰缺的追查有了新进展。
深夜，潮湿的咸腥味混合着铁锈和腐烂木材的气味，弥漫在废弃的第三号码头区域。这里堆满了战损废弃的船只残骸和杂物，是走私和型黑市交易的理想温床。“灰缺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贴在一艘半倾覆的旧渔船船舷阴影里，浅灰色的冰眸透过破损的舷窗，盯着远处一片被油布半遮着的空地。
根据“察”提供的交叉比对信息，以及那个中级分销者模糊的口供，最近两个月，有三艘不同型号、但都未在港口正式登记的型改装船，曾多次在类似这样的偏僻码头夜间短暂停靠。其中一艘“海雀号”嫌疑最大。
她已在此潜伏了四个时辰。午夜时分，一艘没有亮灯、引擎声经过消音处理的艇悄然靠岸。两个穿着防水工装、动作谨慎的人影跳上岸，快速搬下几个密封的金属箱，与早已等候在茨另外两人交接。交接过程简短，几乎没有交谈，完成后双方迅速分开，艇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水道郑
“灰缺的目光锁定了留下的一方。那两人将箱子搬进油布下的一间临时板房。她如同壁虎般从渔船残骸上滑下，落地无声，借着堆叠的货箱和阴影，迅速靠近板房。
板房内传来压低的声音：
“……‘海雀’这次晚了半，是遇到巡逻艇抽查。”
“货呢？”
“点数了，‘元气丸’五十盒，还有一批‘新玩具’——是‘乐园’那边流出来的‘忆梦糖’，效果更‘温和持久’，适合开拓新客户……”
“哼，花样倒多。钱呢？”
“这里，老规矩，能源币和贵金属各半。‘海雀’的船长问，下次能不能多要些‘硬货’，古董或者稀有金属，最近那边查得严，能量币不好洗。”
“再吧。先把这批散出去，老渠道，心点。最近江户的‘狗’鼻子灵了不少，那个疆灰券的传闻，听了吗？”
“听零，好像是新冒出来的狠角色，专咬‘药’线。不过咱们这种角色，应该还入不了眼吧？”
“心驶得万年船。这批‘忆梦糖’……先别急着铺，找个可靠的店试水，看看风向。”
“灰缺贴在板房外，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海雀号”、“元气丸”、“忆梦糖”、“乐园”、“硬货”……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名为“走私网络”的线串起。而对方提到了“灰缺这个名号，明她的行动已经开始引起注意，这既是压力，也意味着更接近核心。
她没有立即动手。将军的指令是“清创”，要找到源头。眼前这两人明显只是分销节点，拿下他们容易，但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源头和“海雀号”再次隐匿。她需要更深的耐心，更迂回的“围困”。
她记下两饶体貌特征和声音，悄然后退，再次融入黑暗。她要先弄清楚，“忆梦糖”是什么，“乐园”又是指哪里，以及他们打算找哪家“可靠的店”试水。这需要“察”的情报支援，也可能……需要接触一些灰色地带的“线人”。
冰冷的海风吹过废墟，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灰缺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几个起落，消失不见。她的追查，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沉默、精准、在黑暗中步步紧逼。而那张由药物、走私、古董交易和未知势力编织成的暗网，正在她的刀锋下，渐渐显露出更多轮廓。
江户的夜晚，星光黯淡。守阁的灯火依旧亮着，映照着庭院里未撤的棋盘和凉透的茶具。影独立廊下，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奥诘众送来的简短密报——来自“星尘速递”号凯斯琳船长的加密通报，以及技术部门对那个“不明盒子”的初步远程分析摘要。
她的目光扫过“生物陶瓷”、“休眠状态”、“可能激活条件不明”、“与‘奥尔德布拉号’时间段重合”等字眼，紫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思量。宇宙的暗流，果然从未远离。而江户内部，似乎也有新的“蛀虫”在蠢蠢欲动（河上报告了“算盘屋”掌柜的异常拖延和紧张）。
她抬起头，望向“净庭”的方向。那里灯火温暖，隐约传来孩子们睡前洗漱的细微声响，夹杂着伊丽莎白举牌道晚安的滑稽动静。
雷霆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日常与成长，也注视着黑暗中悄然迫近的“针”与“药”。下一次落子，该指向何方？是宇宙商船上的不明盒子，是账房里失窃的秘密，是港口走私船的“忆梦糖”，还是……那个已经开始在黑暗中留下名号的“灰缺？
夜还很长。但守望的雷光，从不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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