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异动的第七日。
栖霞桃花源的晨光,依旧温柔如初。
海风拂过桃林,卷起万千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木屋窗台上那盆新开的月华昙上。守静正蹲在灵田边,心翼翼地给几株刚移栽的清心兰松土;雪团趴在廊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黑豆眼睛半眯着,晒着太阳打盹。
一切如常。
仿佛那夜破碎的水镜、那两点苍白幽火、那来自域外的、令人神魂战栗的虚无凝视,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希钰玦立在桃林深处那株最老、花开最繁的灵桃树下。
他静立了很久。
银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素白道袍的下摆沾染了几片落下的花瓣。他的紫眸望着海相接处那一线澄澈的蔚蓝,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手中,正握着那枚沉寂了三年的统帅令牌。
令牌晶莹温润,正面是三年前陨星原血战后、神妖联军共铸的三方盟徽,背面空白——那里本应铭刻战功,却被他以法则之力封存,留待“来日”。
来日。
他垂眸,指腹轻轻摩挲过令牌边缘那道极细的、他自己留下的法则封印。
封印完好。
可这“来日”,已在敲门。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软糯的、中气十足的呼唤:
“爹爹——!”
希钰玦将令牌拢入袖中,转身,蹲下,张开双臂。
下一瞬,一团裹在浅樱色袄中的银白色影子,如同一颗炮弹,精准地撞进了他怀里。
“爹爹!” 希澈攀上父亲的肩头,熟练地找到最舒适的姿势窝好,那对雪白兔耳愉悦地左右摆动,绒毛蹭着爹爹微凉的耳廓,“娘亲今包桃花馅的馄饨!澈要帮爹爹包!”
“好。” 希钰玦抱着儿子起身,声音低沉温柔,“澈会包吗?”
“会!” 希澈骄傲地挺起胸脯,“澈会的可多了!”
“那爹爹今日便等着尝尝澈的手艺。”
“嗯!”
兔耳欢快地又摆了几下。
希钰玦抱着儿子,缓步穿过桃林,走向木屋。
绒柒正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臂。她面前摆着一盆新摘的桃花瓣、一钵调好的肉馅、一叠薄如蝉翼的馄饨皮。
见父子俩过来,她弯起眉眼,笑道:“可算舍得从树下回来了?”
希钰玦将儿子放在她身边的凳上,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她手中的擀面杖,沉默地、熟练地擀起馄饨皮来。
绒柒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低头,握住希澈的手,教他如何将馄饨皮托在掌心,如何舀一勺馅料,如何对折、捏紧、收口。
希澈学得极其认真,眉头皱着,粉嫩的舌尖抵在唇角,那对兔耳随着手指的动作,紧张地、一颤一颤。
第一个馄饨包出来,馅漏了一半,皮也破了。
第二个馄饨勉强成形,但形状奇特,活像一只趴着睡觉的胖兔。
第三个馄饨——居然像模像样了。
希澈举着那只勉强可称“合格”的馄饨,献宝似的捧到希钰玦面前:“爹爹看!澈包的!”
希钰玦低头,认真端详了那只形状微微歪斜、边缘还沾着些许面粉的馄饨。
然后,他伸手,极其郑重地接过,放在木案最中央的位置。
“这是爹爹的。” 他。
希澈怔了一瞬。
下一秒,那对兔耳猛地立起,欢快地、用力地、几乎要飞起来一般——左右狂摆。
绒柒捂着嘴,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守静不知何时也溜进了厨房,凑在门边,声对师弟:“澈好厉害,师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筷子都还握不稳呢。”
希澈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如果他有一条尾巴的话。
这便是栖霞桃花源的日常。
便是他们以三年时光、无数个晨昏、千万次簪花煮茶与换尿布哄睡,亲手筑起的——
家。
午时,馄饨出锅。
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浮着晶莹剔透的馄饨,汤清味鲜,桃花瓣的淡香与肉馅的醇厚完美交融。希澈抱着专属的木碗,埋头苦吃,兔耳随着吞咽的节奏一颤一颤,连耳尖都沾上了汤渍。
绒柒一边替他擦耳朵,一边自己也笑。
守静吃得斯文,却连添了三碗。
雪团蹲在桌下,眼巴巴地望着,终于分到了主人偷偷藏起来的那只“形状最奇特”的馄饨。
希钰玦吃得很少。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室的烟火气息,看着围坐桌边的妻、子、徒、宠,紫眸中漾开极淡极淡的温柔。
也看着那枚被他收入袖症却始终硌在掌心的统帅令牌。
午后。
希澈被绒柒哄去午睡。那对兔耳在枕上轻轻摆动了两下,很快便随着均匀的呼吸,软软垂落。
绒柒放下摇篮边的纱帐,转身,轻轻走出卧房。
希钰玦坐在厅堂的矮几旁,面前摊着那卷三年前的战事舆图。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没有看舆图,只是握住他的手。
“凌肃来了消息?” 她轻声问。
希钰玦沉默片刻。
“不止凌肃。” 他道,“万妖谷、神宫、联军前线三处据点,同一日传讯。”
“魔渊边缘的虚无侵蚀,已蔓延至三处曾被认为‘绝对安全’的后方区域。虽然只是极范围,尚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
他顿了顿,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重的光芒:
“那三处区域,在被侵蚀后,连同其上曾经存在的一切生灵、建筑、乃至土地本身——”
“无法被任何术法、任何典籍、任何生还者的记忆,追溯还原。”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绒柒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想起那夜月胧珠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恐惧战栗。
那不是对强敌的畏惧。
那是对“自身存在被根本否定”的本能战栗。
希钰玦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
“联军已派遣三支精锐探队深入魔渊外围,试图探查那‘虚无’的来源与蔓延轨迹。”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第一支,三日前失联。”
“第二支,两日前失联。”
“第三支,今日晨间最后传回的画面——”
他没有再下去。
绒柒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
桃林中的灵雀,依旧婉转啼鸣。
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依旧亘古不变。
可这温柔日常的帷幕之外——
那来自深渊的、正在将“存在”本身抹除的虚无,正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侵蚀着这片地。
绒柒低下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三年前,她在这双手的守护下,从鬼门关前抢回了自己与孩子的性命。
三年后,这双手的主人,又一次站在了抉择的关口。
她轻声开口:
“玦,你还记得我们离开联军时,在风雨亭过的话吗?”
希钰玦看着她。
“‘魔劫未平,三界未安,他日若烽烟再起,或诸位有需,而我等恰在其位——必不袖手旁观。’” 绒柒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她抬起头,粉眸中映着他的面容,清澈如初。
“我们过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忘。”
希钰玦凝视着她。
良久。
他没有“谢谢”,也没有“对不起”。
他只是松开与她交握的手,将她轻轻揽入怀郑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阖上眼。
“我知道。” 他低声道。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满室暖阳与窗外桃花的见证下。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
因为所有该的、该做的,早在三年前那场风雨亭的告别中,便已完、做完。
他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隐士。
这座桃源,也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里是他们的归处。
是他们每一次出征后、血战后、力竭后,可以退回、可以舔舐伤口、可以彼此依靠的——
家。
但他们手中剑,从未放下。
他们的肩上,从未卸下那名为“守护”的千钧重担。
夕阳西斜时,希澈醒了。
他揉着眼睛,抱着雪团,跌跌撞撞地跑出卧房,一头扎进爹爹怀里。
“爹爹!” 他仰起脸,那对兔耳睡意未消,软软地垂着,“澈梦到爹爹了!”
“梦到爹爹什么?” 希钰玦低头,指尖轻轻捋平儿子睡翘的一缕银发。
“梦到爹爹穿了好漂亮的衣服,亮亮的,站在好高好高的地方!” 希澈努力比划,“然后爹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很坏很坏的怪物!”
“澈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兔耳困惑地歪了歪:
“爹爹,等桃花开的时候。”
绒柒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恰好听见这一句,脚步微微一顿。
希澈浑然不觉父母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
“可是娘亲,我们这里的桃花,从来不会谢呀!”
“那爹爹不是永远都不用出门了?”
他为自己这个聪明的发现高兴极了,兔耳得意地左右摆动,仰着脸,等待爹爹的夸奖。
希钰玦低头,望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此刻正盛满纯稚信赖与期盼的淡紫色眼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儿子那对柔软的、犹自得意摆动的兔耳之间,落下一个轻吻。
“嗯。” 他低声道,“爹爹哪里都不去。”
希澈心满意足地窝进父亲怀里,抱住那只正搭在他肩头的大手,兔耳惬意地、慢慢地,轻轻摆动。
绒柒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
她什么都没有。
只是将手中那碟希澈最爱吃的桃花糕,轻轻放在矮几上。
然后,她走过去,在希钰玦身侧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相接处那一线熔金。
桃林中的桃花,依旧无声飘落。
万千年如此,从未停歇。
也永不会停歇。
夜深。
希澈已在摇篮中沉沉睡去,那对兔耳在梦中轻轻摆动,绒毛上犹沾着白日里偷吃的桃花糕碎屑。
绒柒也睡了。
她侧卧着,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摇篮边缘,呼吸绵长均匀。
守静在隔壁静室入定。
雪团蜷在门边,尾巴盖住鼻尖。
希钰玦独自坐于厅堂矮几旁,面前摊着那卷三年前的战事舆图。
舆图上,魔域边缘,三处被“虚无”侵蚀的区域,已用朱砂圈出。
他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
那曾是联军后方一座繁华的边陲城,人口三万,以冶铁与酿酒闻名。
如今,它已从所有典籍、所有地图、所有生还者的记忆知—
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
希钰玦闭眼。
他想起日间儿子那双盛满信赖的眼眸。
——爹爹哪里都不去。
他又想起陨星原的血火,想起凌肃的求援玉简,想起莫樾淩那句“魔域深处似有异动,那老魔头怕是在憋着更阴险的坏毡。
想起那夜水镜中,两点苍白幽火,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他儿子身上的——
贪婪的凝视。
他睁开眼。
紫眸中,那片曾因澈的降生而圆满、曾因桃源的日常而温柔、曾因妻与子的笑靥而泛起涟漪的星海——
此刻沉淀如渊。
他将统帅令牌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舆图之上。
令牌温润,在灯下流转着淡淡的、内敛的辉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空白的背面。
三年前,他封存了它,将“战功”二字留待来日。
三年后,他终于知道——
那空白处,将要铭刻的,从来不是战功。
而是责任。
是当三界需要他时,他必须放下这一室温柔烟火、推开这扇被桃花掩映的木门——
去战斗。
他没有唤醒绒柒。
没有惊扰守静的入定。
没有吵醒那个正在梦中追着飞鸢、兔耳欢摆的身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守着这满室安宁,守着这满园桃花,守着这片他用三年心血筑成的——
归处。
窗外,月落星沉,东方将白。
他知道,当晨曦再次洒满桃林,当儿子睁开眼、兔耳竖起、软糯地唤他“爹爹”——
他会如常抱起他,替他簪好那朵带着晨露的桃花。
他会如常坐在窗边,接过绒柒煮好的那杯清茶。
他会如常走到练剑场,看守静演练《流云拂月》的第七式。
他会在一切如常的表象之下——
准备好。
准备好那把沉寂了三年的剑。
准备好那枚被他封存了三年的令牌。
准备好再次走出这片桃源,走向那来自深渊的、正在吞噬“存在”本身的虚无。
不是为了荣耀。
不是为了功业。
甚至不是为了三界苍生——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
儿子梦中那双盛满信赖的眼眸,不必在某一,目睹“存在”本身被抹除的恐惧。
为了妻子清晨簪花时眼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不必在某一,为那些从记忆中彻底消失的人与事,落下无声的泪。
为了这片他亲手筑起的桃花源,不必在某一,被那无尽的虚无——
抹去姓名。
希钰玦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边那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曦。
紫眸中,那片沉寂如渊的星海,此刻燃起了亘古不灭的、冰冷的、决绝的——
战意。
不是因为他渴望战斗。
而是因为,他必须守护。
这,便是堕神希钰玦,对这片地、对这个家、对那个兔耳轻摆的生命——
最深沉的责任。
最温柔的承诺。
最决绝的守护。
他将统帅令牌收入怀中,贴上心口的位置。
转身。
走向那即将破晓的长夜尽头。
身后,桃林依旧,落英无声。
摇篮中,那对雪白的兔耳,在睡梦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仿佛在——
爹爹,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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