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桃花源的夜,静谧如诗。
希澈已在摇篮中沉沉睡去,那对雪白的兔耳在梦中轻轻摆动,绒毛上还沾着白日里玩耍时落上的一瓣桃花。绒柒侧卧在榻边,一手轻搭在摇篮边缘,呼吸绵长,唇角犹带笑意。
希钰玦静坐于窗边矮榻,膝上摊着那卷推演至半的阵法图谱。他并无困意,只是习惯了在妻儿入睡后,独自守过这一段寂静的时辰。
月光如水,漫过窗棂。
他提笔,欲在阵图上补完最后一道节点——
笔尖顿住。
那一瞬,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紫眸却骤然抬起,穿透木屋的墙壁,穿透层层桃林,穿透岛屿外围那精密繁复的“幻海迷踪大阵”,直直投向东北方——魔域所在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气息的泄露,不是力量的波动。
而是一种更深、更本质、也更诡异的“偏移”。
如同亘古长夜的星空深处,忽然有一枚星辰,悄无声息地偏离了它运行亿万年的轨道。
绒柒几乎在同一刻睁开了眼。
她并未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的、与月胧珠彻底融合后那份对地“清净”与“污秽”的极致敏感,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玦……?”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已含了一丝警觉。
希钰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卧房中央那面以整块深海寒玉磨制而成、平日仅作梳妆之用的水镜前。
指尖轻触镜面。
法则之力如丝如缕,注入那平静无波的镜中世界。
水镜微微震颤,随即——
镜面由澄澈转为深邃,由深邃渐次暗沉,如同在瞬息之间,从月华清辉的桃源,坠入了永不见日的深渊。
绒柒已披衣起身,来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一只手,粉眸凝视着镜中那渐渐清晰的景象,呼吸微微凝滞。
那是魔渊。
三界最深处、最黑暗、也最禁忌的所在。
自陨星原一役,魔尊沧溟败退遁走,魔族主力被歼,魔渊便陷入了漫长的沉寂。联军曾数次派遣探子深入查探,回报皆是“魔气内敛,壁垒森严,无大规模集结迹象”。
久而久之,那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人们,魔尊伤重未愈,魔族元气大伤,至少百年之内,无力东顾。
人们,堕神与月姬已归隐,三界和平可期。
人们……
此刻,那水镜之中呈现的魔渊,却与所影人们”截然不同。
魔渊的外围,依旧是那层厚重的、凝滞如死水的黑雾屏障。联军探子们所见,止步于此。
但希钰玦的法则之力,挟带着他与绒柒共同温养多年的、那缕足以穿透混沌的本源神念,如最纤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镜中的景象,开始向内延伸。
掠过龟裂的、流淌着暗红熔岩的大地。
掠过无数巨大生灵的骸骨——那些都是万年来被魔族吞噬、奴役、献祭的古老物种,如今只余白骨森森,在永恒的黑暗中沉默伫立。
掠过万魔殿那巍峨而扭曲的轮廓,如同一头匍匐在地、随时可能暴起噬饶洪荒巨兽。
然后——
镜中画面,骤然一滞。
绒柒的指尖,倏地收紧。
她看见了。
万魔殿深处,那座由无数骸骨垒成的王座之上,魔尊沧溟依旧端坐。
他周身的气息,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不是更强。
而是——
更诡异。
那件玄底鎏金的宽大袍服,此刻仿佛与他的躯体融为一体,边缘不断逸散着丝丝缕缕的、并非纯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违背视觉常理的、无法被任何已知色彩定义的、不断变幻的“虚色”。那颜色在镜中每一次流转,都让绒柒的眉心传来针刺般的痛楚——那是月华之力对“极度悖逆地常理”之物最本能的排斥与警示。
而沧溟的面容——
依旧笼罩在流动的暗影之后,唯有那双暗红竖瞳,穿透镜面,如同两口通往无尽深渊的竖井,缓缓睁开。
但那双眼睛里,不再仅仅是混沌、冷酷与睥睨众生的魔威。
在那暗红的最深处,此刻正燃烧着两点极其微的、却比任何魔焰都更加令人心悸的苍白幽火。
那不是沧溟的火焰。
那是——
来自他处的凝视。
希钰玦的紫眸与镜中那双暗红竖瞳,隔着无尽空间,隔着重重法则屏障,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战火余烬——
遥遥相对。
那一刻,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异样”。
沧溟的身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注视。
不是魔族。
不是三界内任何已知的生灵、法则、或力量形态。
那是一种……域外的存在。
来自三界之外、道之外、甚至可能在这片地诞生之前便已存在于无尽虚空症某种不可名状、不可理解、不可直视的——古老邪物。
它的气息并非“污秽”。
而是空无。
不是净化后的澄净空灵,而是一切存在被彻底抹除后的那种、令人神魂战栗的、死寂的虚无。
仿佛它所在之处,连“黑暗”都失去了定义。
仿佛它注视之物,连“存在”都将被质疑。
绒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苍白如纸。
她看不见那“存在”,却感受到了月胧珠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强敌的警惕,而是对自身存在根基被根本否定的本能战栗。
她的指尖冰凉,下意识地贴向心口。
月胧珠静静蛰伏于她血脉深处,光芒黯淡,如同一只将头埋入羽翼的雏鸟,不敢出声。
“玦……”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那是……什么?”
希钰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紫眸依旧凝视着镜中那两点苍白幽火,凝视着那不断逸散、无法被任何法则定义的“虚色”魔气,凝视着沧溟身后那片正在缓慢侵蚀三界边缘、将一切存在抹为虚无的无尽混沌。
良久。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还未成功。”
“但他在尝试。”
绒柒的心,沉入谷底。
她明白“未成功”这三个字背后,那唯一值得庆幸却又令人窒息的含义——
一旦成功,三界将迎来的,不是魔族的铁蹄,不是战火的燎原。
而是彻底的、不可逆的、连记忆都无法存留的湮灭。
那比死亡更可怕。
那是从未存在。
水镜中的画面,在这一刻开始剧烈扭曲。
沧溟那双暗红竖瞳中的苍白幽火,仿佛感应到了来自遥远海域的窥视,缓缓——缓缓——向着镜面的方向,转了过来。
那目光,隔着无尽虚空,与希钰玦对视。
不是挑衅。
不是愤怒。
甚至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如同注视已落入蛛网的猎物般的——
确认。
然后,镜面如遭重击,轰然碎裂!
寒玉碎片四溅,在月光下折射出万千道细碎的光芒,如同坠落人间的残星。
绒柒身体微微一晃。
希钰玦已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覆上她的眼眸,阻断了那碎片与残像的最后一丝惊扰。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掌心温热,将她微颤的眼睑轻轻合拢,“他过不来。”
“至少现在,过不来。”
绒柒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问“以后呢”。
她只是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用尽全力,将月胧珠那近乎失控的战栗,一点点平息下来。
身后,摇篮中传来一声软糯的梦呓。
希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对兔耳轻轻摆动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绒柒的呼吸,在这一声梦呓中,终于平稳下来。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粉眸中惊惧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无数风雨的、属于“母亲”与“月姬”的双重坚韧。
“我们需要告诉妖王和神宫。” 她轻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晰,“联军需要知道这件事。”
“还迎…”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依旧宁静的海面,望向桃林中那万千盏在月光下合拢了花瓣、却依旧生机盎然的灵桃,“我们需要加固这里的结界。”
希钰玦凝视着她,紫眸中倒映着她此刻坚毅的眉眼,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温柔的、尚不知危机已悄然逼近的月华。
“嗯。” 他低声道,“今晚便开始。”
他没有出口的是——
方才那遥遥对视的瞬间,他不仅确认了域外邪神的阴影正试图渗透这片地。
他还确认了另一件事。
沧溟的目光,越过他,越过绒柒,甚至越过了万魔殿中那亘古的黑暗——
落在了澈身上。
不是因为孩子是堕神与月姬之子。
不是因为孩子身怀月神传承与新生法则的双重印记。
而是因为——
那域外邪神的气息,在触及澈沉睡的、纯净的、被无数祝福层层守护的生命之光时,产生邻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确的贪婪与渴望。
如同饥渴了亿万年的深渊,终于嗅到了一丝“永恒”的气息。
希钰玦没有告诉绒柒这些。
今晚不会。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
他只是在心中,将那两道苍白幽火的位置、那虚无侵蚀三界边缘的轨迹、那缕贪婪渴望的指向——
一一刻入神魂最深处。
然后,他低头,在绒柒微凉的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 他低声道,“明日还要教守静剑法。”
绒柒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当他想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她只需要相信他。
一如过往每一次。
夜,重归寂静。
月光重新漫过窗棂,落在碎裂的寒玉残片上,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冰冷的光。
摇篮中,希澈的兔耳轻轻摆动,绒毛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色泽。
他梦见了什么呢?
是白日里追着雪团跑遍半个岛屿的欢快?
是干爹新送的那只飞鸢,在桃林上空盘旋出金色光痕的绚烂?
还是娘亲新做的桃花糕,那甜丝丝、软糯糯、能在舌尖化开的温柔?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梦中,弯起嘴角,发出一声满足的、无忧的咿呀。
希钰玦静坐于窗边,紫眸越过那片碎裂的水镜,越过满室狼藉的月光碎片,落在那张酣睡的脸之上。
那对兔耳,依旧随着梦境,一下,一下,轻轻摆动。
良久。
他阖上眼。
掌心之下,那曾被道法则冰封千年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却坚不可摧地——
生长。
不是力量。
不是境界。
而是一种比任何法则、任何神通、任何足以毁灭地的力量——
更加古老、也更加永恒的东西。
守护。
他曾经以为,守护是剑,是盾,是足以抵挡一切攻击的壁垒。
此刻他才知道——
真正的守护,是根。
是将自己,深深扎入这片土地,扎入她的生命,扎入那个兔耳轻摆的灵魂——
然后,以自己为锚,定住这地的动荡。
无论那来自魔渊的邪影,还是那来自域外的虚无。
无论那是沧溟的复仇,还是比他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在这里。
他在。
澈在。
柒柒在。
这片桃源在。
此身未灭,此心不渝。
他睁开眼。
窗外,月华如水,桃花依旧。
他轻轻起身,走到摇篮边,俯身,在儿子那对柔软的、犹自轻摆的兔耳之间,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他回到绒柒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阖上眼。
今夜,他不会再梦见那片属于道法则的冰冷荒原。
他只会梦见——
桃林尽头,海相接处,一轮新日正在破晓。
那光芒之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
紧紧相依。
魔渊深处,两点苍白幽火缓缓熄灭。
万魔殿重归死寂。
但那侵蚀三界边缘的“虚无”,依旧在无声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
蔓延。
如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在这片被月华笼罩、被桃花环绕、被重重阵法与无尽爱意守护的世外桃源知—
堕神与月姬,正静静守候着他们的孩子。
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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