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神宫与妖族的文书发出后,联军大营似乎进入了一种短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期。各方势力都在消化这一结果,调整着自己的策略与姿态。希钰玦也得以将更多精力,投注在绒柒的恢复与联军防务的巩固上。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日傍晚,残阳如血,将陨星原边缘尚未清理干净的巨大石林映照得一片赤红,嶙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如同无数扭曲的、沉默的巨兽。希钰玦结束了与几位将领的军务商议,独自一人沿着营地外围的石径缓步而行,既是巡视,也是借此理清纷繁的思绪。
就在他走到一片相对僻静、可以俯瞰下方荒芜战场的高地时,一道修长的红色身影,已然倚在一块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孤石旁,仿佛已等候多时。
是莫樾淩。
他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华丽红衣,只穿了一袭简素的暗红色劲装,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因此少了几分往日刻意营造的妖魅风流,多了几分洗尽铅华般的沉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望着边那轮缓缓下沉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落日,紫眸中映着赤金的光,却显得有些空茫。
希钰玦停下脚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并未立刻开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会面的、复杂而微妙的沉默。风声掠过石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良久,莫樾淩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地方,视野倒是不错。能看清下面那些坑,那些血,还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希钰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方是被简单掩埋却依旧透着不祥暗红的土地,是零星矗立的、刻满名字与图腾的粗糙石碑。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以前总觉得,妖族大地大,本王想护着谁,便能护着谁。” 莫樾淩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后来才发现,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比如当年,护不住族群免受魔气侵蚀;比如这次,护不住那么多儿郎活着回家;再比如……”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紫眸直直地看向希钰玦,那目光锐利如刀,却又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比如,护不住那只本该在阳光下、在花丛里无忧无虑蹦跳的兔子,远离这些血腥、阴谋和永无止境的战斗。”
希钰玦迎上他的目光,紫眸平静,却并未回避。
“我争不过你,希钰玦。” 莫樾淩忽然出了这句话,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承认一场事关重大的“失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清、无奈接受的事实,“不是指力量,或许现在也未必指地位。而是指……在她心里,那份独一无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他的目光掠过希钰玦,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静室中那个正在努力恢复的纤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喑哑:“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本王给不了。不是因为本王不够强,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她心里最深处的位置,就已经刻上了你的名字。那是经历生死、共同背负、彼此救赎才铸就的烙印,旁人……替代不了,也争夺不来。”
这番话,从一个素来骄傲不羁、甚至曾对绒柒表现出明确占有欲的妖王口中出,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真实。这不是认输,而是勘破。
莫樾淩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即将没入地平线的残阳,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本王曾经不甘心,也想过很多‘如果’。如果当年是我先找到她,如果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是我在她身边……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甘、遗憾与某种释然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然后,他再次转头,看向希钰玦,目光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属于王者的、郑重的托付:
“所以,希钰玦,本王今日找你,不是以妖王的身份来谈盟约,也不是以情敌的身份来做最后的较量。只是作为一个……同样希望她好的人,对你几句话。”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希钰玦的距离,两人身高相仿,此刻面对面站着,气势竟隐隐有种分庭抗礼之福
“你选的路,很难。拒绝神宫,疏离妖族,保持独立……这意味着你将独自承担更多的压力、猜忌甚至明枪暗箭。但既然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本王……尊重。”
“本王能做的,便是在妖族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更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与庇护。万妖谷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一线。但本王更希望的是——”
他紧紧盯着希钰玦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坚硬的磐石砸落:
“请务必,让她幸福。”
“不是作为月姬,不是作为净化魔气的希望,只是作为绒柒,那只喜欢毛绒绒、会为了一朵花开而开心、会因为一点甜食而雀跃的兔子。”
“保护好她,别让她再受今日这般重伤;照顾好她,别让她纯净的眼睛里再染上那么多悲伤和疲惫;珍惜她,别辜负她那份毫无保留、哪怕与世界为敌也要跟着你的心意。”
“若你让她受了委屈,若你让她再陷入今日这般险境,若你……有朝一日负了她,” 莫樾淩的紫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属于九尾狐的威严与杀意,“哪怕你成了三界之主,哪怕本王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定会踏破九十地,找你讨个法!”
这不是威胁,而是承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饶、关于他最珍视之饶承诺。
晚风骤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希钰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相反,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紫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种名为“郑重”与“认可”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同样带着千钧之力:
“妖王今日之言,我记下了。”
“她的安危与喜乐,本就是我余生最重要的事,无需任何人嘱停但,” 他顿了顿,迎着莫樾淩的目光,“你这份心意,我替柒柒谢过。也请你放心,只要我希钰玦一息尚存,便无人可伤她分毫,无人可令她蹙眉。”
他话语中的坚定与自信,并非狂妄,而是源于绝对的实力与更深的、已将彼此生命相连的羁绊。
“至于幸福……” 希钰玦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是我们两个人,要一起走完的路。我会竭尽所能。”
莫樾淩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深情与担当,看着他提及绒柒时,那冰封面容下自然流露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心中最后那一丝不甘与执念,似乎也在这孤峰夕照的冷风中,渐渐消散,化为一声悠长的、释然的叹息。
“如此……便好。”
他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希钰玦,仿佛要将这个被他视为一生中最特殊“对手”与“情当的男人,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他转身,红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向着妖族营地的方向,飘然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显得既孤高,又……轻松了些许。
希钰玦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际暮霭中的红影,久久未动。
狐王的放手,不是败退,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与成全。这份带着妖族特有的直白与锋利的“托付”,让他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一分,却也让他前行的道路,少了一份潜在的羁绊与敌意。
夕阳彻底沉没,星辰开始在幕上浮现。清冷的夜风带来远处营地篝火的暖意与隐约的喧嚣。
希钰玦转身,朝着那顶亮着柔和灯光的静室走去。那里,有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温暖,有他所有抉择与坚持的最终答案。
前路依旧莫测,但有些心意已然明了,有些承诺已然许下。而这,或许便是支撑他们在这乱世中,继续并肩走下去的,另一份不可或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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