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钰玦将两人商议后的决定,以极其正式且措辞严谨的方式,分别回复了神宫与妖族。
致神宫的文书由凌肃亲自带回。信中,希钰玦感谢了神宫的认可与邀请,但明确表示“前路已殊,道心难逆”,正式拒绝重归圣子之位。同时强调,作为联军统帅,将继续秉持公正,与神宫保持紧密合作,共御魔劫,并愿意在有限范围内,就月华净化之力进行公开、透明的合作研究。信末,他提及将另择中立之地建立休养之所,神宫若有意,可派代表参与外围事务。
致妖族的回复,则由希钰玦亲自与莫樾淩进行了一次短暂而直接的会面。他收下了“九转还魂丹”的厚意,并再次致谢,但婉拒了“万妖供奉”的殊荣。他提出了之前在帐中商议的“独立静修别苑”方案,并给出了几个初步选定的、位于双方势力缓冲地带的地点供莫樾淩参考。莫樾淩听完,紫眸深深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了一句:“地点随你定,需要什么,找狰厉。” 便不再多言,算是默许了这个折中方案。
两方的回应,在联军高层乃至更广的范围内,引起了不同程度的波澜。神宫内部,有扼腕叹息者,有心存不甘者,也有如凌肃般虽失落却更多是理解与敬佩者。妖族那边,反应相对简单,底层妖众对“月姬”未能长居万妖谷感到遗憾,但得知仍有机会接受月华洗礼,又生出期待;高层则大多接受了妖王的决定,毕竟“独立别苑”也算将这份联系以另一种方式固定下来。
外界的纷扰与猜测,希钰玦并未过多在意。他将日常军务更多地委托给凌肃与几位可靠的将领,自己则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绒柒养赡静室。
这一日,夕阳的余晖将静室的窗棂染成暖金色。绒柒喝完药,正靠坐在榻上,尝试着调动体内微弱的月华之力,温养那些依旧脆弱的本源脉络。希钰玦处理完几件紧急公文,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淡淡月白色光晕的侧影。那光晕很淡,却异常纯净柔和,映着她依旧苍白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流连在她身上,紫眸中的冰冷早已褪尽,只剩下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这些日子,他看似平静地处理着各方事务,做出决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肩上担着多重的责任,心中藏着多深的忧虑。魔尊虽退,却如悬顶之剑;三方关系微妙如履薄冰;绒柒的伤势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而他们选择的这条独立之路,前方更是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片刻后,绒柒缓缓收功,月白光晕散去。她睁开眼,看到希钰玦,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沉郁。
“玦?” 她挪了挪身子,靠近他,伸手轻轻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你怎么了?是不是……神宫和妖族那边,又给你压力了?还是前线有事?”
她的触碰温热而轻柔,带着月华净化后的宁和气息。希钰玦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无事,前线暂且平稳。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眸,那些深藏的情绪竟有些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只是想到前路漫漫,劫难未平,却要带着你,继续在这漩涡中挣扎,心汁…有些不安。”
他甚少在她面前流露这样的情绪。一直以来,他都是她的支柱,是那个无论面对什么都能冷静以对、为她撑起一片的存在。此刻这细微的动摇,却让绒柒心头一紧,随即涌起更深的疼惜。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玦,你看着我。” 她轻声,粉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你还记得,在古庙结界里,你问我怕不怕的时候吗?”
希钰玦点头。
“我当时,‘你在,就不怕。’” 绒柒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希钰玦心上,“这句话,到现在,到以后,永远都不会变。”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要将心底最深处的话全都掏出来:“我知道,你担心我。担心我的伤,担心我跟着你吃苦,担心前路危险。可是玦,如果没有你,就算把我放在神宫最华美的宫殿里,或是妖族最尊贵的供奉台上,那又有什么意思呢?那里没有你。”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不是因为你是神宫圣子才跟着你,也不是因为你是联军统帅才依赖你。我跟着的,是希钰玦,是那个会因为我喜欢毛绒绒就浑身僵硬、却还是偷偷给我找灵兔玩偶的玦;是那个明明自己身处险境、却还要把我护在身后的玦;是那个在战场上撑起一片、却会因为我受伤而方寸大乱的玦。”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灼饶情意:“所以,你不要觉得是带着我挣扎,是我自己选择的!我选择跟着你,无论你去哪里——是回神宫做圣子也好,是去妖族做供奉也罢,或是继续像以前一样,在三界流浪,甚至……去更危险、更未知的地方——我都跟着!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处。你选择的道,就是我的道。你背负的责任,我也要和你一起扛!”
这番话,没有任何修饰,朴素直白,却比世间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动人心魄。它不是依附,不是盲从,而是经过生死考验、看清彼此灵魂后,最纯粹、最坚定的信任与追随。
希钰玦的紫眸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有星河在其中崩毁又重生。他喉结滚动,想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猛地伸手,将眼前这个纤弱却蕴含着无比力量与勇气的少女,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淡淡的月华清香与药草苦涩交织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漂泊无依、始终紧绷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永恒的锚点。
“柒柒……”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哽咽,“得你如此……此生何求。”
绒柒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却稍显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她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
“那就不要‘求’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以后,我们一起‘扛’。”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透过窗棂,恰好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永恒的光晕。
静室之外,依旧是那个危机四伏、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世界。但静室之内,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坚定。
他不必再独自背负所有,因为她已明确宣告,要与他并肩。
她也不必再迷茫归处,因为他的心之所向,便是她的心之所归。
无论前路是重回神宫、远赴妖界,还是继续流浪、甚至直面深渊,于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身侧之人,是他。
心意既明,再无彷徨。从此,刀山火海,碧落黄泉,皆可往矣。因为他们拥有彼此,便是拥有了面对一切的无上勇气与归所。这或许,便是魔尊沧溟那等存在,永远也无法理解、更无法夺走的,属于“堕神与月姬”的、最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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