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稍稳后，为了更彻底地融入凡尘，避开可能的探查，希钰玦带着绒柒搬离了荒山破府，在山脚下那座名为“清水镇”的边缘，赁了一处带着院落的青瓦屋。
日子仿佛真的沉淀了下来，如同镇上那条缓慢流淌的清河。
转眼便是元宵。
尚未入夜，镇子上已是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檐下树梢，朦胧的光晕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腻糕点与烟火气息，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与神界清冷截然不同的画卷。
绒柒趴在窗边，粉晶般的眼眸映着外面的流光溢彩，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与向往。
那喧嚣的人声，那温暖的光晕，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诱惑。
希钰玦静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几乎要探出窗去的脑袋，和那无意识轻轻晃动的耳尖，沉默了片刻。
“想去？”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绒柒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他那双在灯火映照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冰寒的紫眸，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声嗫嚅：“可……可以吗？”
她记得他们要隐藏行踪，这样热闹的场合……
“无妨。”希钰玦淡淡道，已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跟紧。”
绒柒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跑着跟上，心翼翼地揪住他一片洁白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在这陌生而拥挤的人潮中，找到唯一的锚点。
踏入灯会主街，仿佛瞬间被温暖的声浪与光影吞没。
绒柒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看看这边造型精美的鲤鱼灯，又望望那边翻滚的糖炒栗子，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她紧紧挨着希钰玦，既兴奋又有些怯生生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真像是个被夫君带出来见世面、不谙世事的妻子。
希钰玦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角，步伐放得极缓，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无形中为她隔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流。
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引得不少路人侧目，但他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却让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讪。
走到一个卖糖饶摊子前，绒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手还揪着希钰玦的衣角，目光却被摊子上插着的、一个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动物糖人牢牢吸引。
尤其是其中那几个形态各异、或蹲或趴、憨态可掬的兔子糖人，让她看得几乎移不开眼。
做糖饶老伯见她喜欢，笑呵呵地吹好一个新的兔子，递过来：“娘子，喜欢这个？”
绒柒看着那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琥珀光泽的糖兔子，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流露出渴望，却又带着一丝犹豫。
她没有凡间的银钱。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从她身侧伸出，轻轻接过了那只糖兔子。
同时，几粒碎银落在了老伯的摊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绒柒愕然抬头，只见希钰玦已将那只兔子糖容到了她面前。
“拿着。”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不容拒绝。
绒柒怔怔地接过，冰凉的糖人握在爪心，却仿佛带着烫饶温度。
她看着糖兔子那圆滚滚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塞得满满的，甜丝丝的。
然而，希钰玦并未就此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摊位上其余几个兔子糖人——有抱着萝卜的，有竖着耳朵的，有团成雪球的，形态各异。
“这些，”他指向那些兔子糖人，对老伯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都要了。”
老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兔子糖人都取下来，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绒柒彻底呆住了，看着希钰玦接过那一大包糖人，然后又全部塞到了她的怀里。
她抱着满怀的、沉甸甸的、甜香四溢的兔子糖人，仰着脸，粉晶般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圣……相、相公……”她一时情急，差点喊错，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弱蚊蝇，“太……太多了……”
希钰玦垂眸，看着她怀里那堆糖兔子，又看看她因为惊喜和羞涩而亮得惊饶眼睛，那冰封的紫眸深处，似乎也映入了这人间灯火的暖光，泛起一丝极淡、极柔和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多”或“不多”，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依旧是那清冷的背影，却仿佛为身后那抱满糖人、亦步亦趋的兔子，撑开了一片无风无雨、独属于她的温暖夜色。
绒柒抱紧了怀里的糖人，跑着跟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低头，心翼翼地舔了一口手中那只糖兔子的耳朵，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最深处。
人间烟火，原来是这样温暖而甜蜜的滋味。
而这份甜蜜，是他给予的。
灯火阑珊，人影绰绰，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怀抱着他赠予的、一整个兔子世界的甜蜜。
这凡尘的元宵夜，注定将成为她记忆中最璀璨、最温暖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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