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留下的牛皮纸袋,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陈阳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材料本身已足够震撼,但更让陈阳深思的,是王浩在交谈中欲言又止、最终未能完全明的“顾虑”。
当下午,陈阳以“需要更深入了解地方纪检监察机关在扫黑除恶常态化中的监督作用”为由,通过正式渠道约请市纪委书记王浩进行一次“工作访谈”。这次会面安排在市委大院内的市纪委会议室,相对宾馆更为正式,也更为安全。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暄过后,陈阳直接切入正题:“王书记,你上午提供的材料,我看过了,很有价值。一些线索和我们调研中了解到的情况可以相互印证。感谢你的信任和支持。”
王浩微微颔首,神情却不见轻松:“陈组长,材料只是一方面。有些情况,比纸面上写的更复杂,阻力也来自更多方面。我之所以犹豫,甚至有些……顾虑,不仅仅是因为李刚同志可能涉及,或者省里某些领导可能存在的关联。”
“哦?还有什么更深的顾虑?”陈阳身体微微前倾。
王浩推了推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词句:“陈组长,你在金州这几,应该也感受到了一些本地的‘氛围’。金州这地方,历史上就是多民族聚居区,汉族和当地几个少数民族长期共同生活,形成了很多以家族、村落为单位的聚居区。这些年经济发展,资源开发,人口流动加快,但传统的宗族、家族观念和势力网络,在一些地方,特别是基层和资源富集区,依然根深蒂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宗族势力,在特定条件下,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或者本身就演变成一种带有封闭性、排外性甚至暴力倾向的基层权力结构。它与黑恶势力结合,就成了‘村霸’、‘族霸’;它与基层政权结合,就可能产生‘保护伞’;它如果再与资本结合……危害就更大了。”
陈阳立刻联想到暗访时听到的“马王爷”称呼,以及刘老汉、老耿等人那种对“上面有人”的深刻恐惧。“你的意思是,马成,或者他所代表的势力,与本地强大的宗族势力有结合?”
“不仅仅是结合,他很可能就是其中一支重要宗族势力的核心人物,或者代言人。”王浩的语气变得凝重,“马这个姓氏,在金州,尤其是在青川及周边几个县,是大姓。马成祖籍就是青川马家堡子,那里马姓聚居,宗族观念极强。他早年纠集的打手、马仔,很多都是同族同宗的子弟或者依附于马家的外姓人。他利用宗族关系网络,构建起了早期的暴力团伙和利益共同体。”
“后来他摇身一变进入金州矿业集团,”陈阳接话道,“这套宗族网络,很可能也跟着‘转型升级’,渗透到了企业管理和地方关系的各个层面?”
“正是如此。”王浩肯定道,“现在的马成,可能不再需要亲自打打杀杀。他的堂兄弟、子侄、姻亲、同族晚辈,可能分布在哪里?在金州矿业集团的中层管理岗位、关键业务部门、甚至是‘保卫部’这样的要害机构;在青川县乃至金州市的一些实权部门或关联企业;在矿区周边的乡镇、村里,担任村干部或者有影响力的乡绅。这张以血缘、宗亲、地缘为纽带编织起来的关系网、利益网,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它既是马成攫取利益的工具,也是他保护自身的屏障。”
王浩叹了口气:“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你查马成个人违法犯罪,证据可能难找,因为他已经很隐蔽了。但即便找到证据,动他一个人,牵动的可能是他背后一整个宗族网络的反扑。他们会动用一切关系,制造舆论,施加压力,甚至可能煽动不明真相的族众,以‘宗族团结’、‘欺负本地人’等名义进行对抗,把事情复杂化、敏感化,尤其是涉及到民族地区,处理起来更要慎之又慎。”
陈阳理解了王浩的“顾虑”。这不仅仅是一个黑恶头目和几个保护伞的问题,而是触及了一个在特定地域、特定历史社会条件下形成的,具有深厚根基和强大动员能力的传统势力网络。这种网络往往与基层治理、民族关系、社会稳定等重大问题交织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刚作为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是否也与这种宗族网络有牵扯?”陈阳问出关键。
“李刚书记虽然不是青川马家的人,但他也是金州本地人,在本地政法系统经营几十年,他的成长、提拔,离不开本地各种人际关系,包括宗族关系的支持。他与马成是否有直接的宗族关联我不确定,但可以肯定,他的权力基础和人脉网络中,必然包含了本地各主要宗族势力的代表或影响。在处理涉及马成乃至其背后宗族网络的问题时,他很难完全超脱,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这个网络中的重要一环,或者与这个网络达成了某种默契与平衡。”王浩分析得冷静而透彻,“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的一些调查,会遇到来自市里方方面面‘无形阻力’的原因之一。有些阻力,未必是某个领导明确指示,可能就是这张关系网自发形成的保护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陈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市委大院里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看似平常的秩序之下,竟然潜藏着如此深层的传统势力结构与现代权力、资本交织的复杂图景。
“所以,你的顾虑是,如果我们直接针对马成和李刚展开深入调查,可能会引爆这个宗族势力网络,引发不可预料的对抗和风险,甚至影响地区稳定?”陈阳转过身。
“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风险。”王浩坦诚道,“但我的顾虑,并非主张不查、不办。恰恰相反,我认为正因为问题如此深层次、如此具有代表性,才更必须查清、办妥。否则,扫黑除恶常态化在金州就会流于形式,甚至可能让这种‘黑、恶、宗族、权力、资本’结合的新型毒瘤坐大,后患无穷。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策略必须非常周密,不能简单粗暴。”
他走到陈阳身边,低声道:“我们需要‘剥茧抽丝’,而不是‘大刀阔斧’。第一步,不宜直接触动马成和李刚这两个核心目标,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网络反弹。我们应该从这张网络的‘外围’和‘薄弱环节’入手。”
“比如?”陈阳眼神一亮。
“比如,马成那个不成器、已经被判刑的堂弟马老三。”王浩思路清晰,“他虽然顶了罪,但他当年手下那帮打手、马仔,很多人还在。其中有些人,可能对马成后来‘抛弃’他们、自己飞黄腾达心怀不满,或者因为分赃不均、待遇不公而心存怨气。这些人,是可能被突破的缺口。”
“再比如,”王浩继续道,“金州矿业集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马成的宗族网络虽然渗透,但企业里也有外来技术人才、管理干部,或者本地其他宗族、非马姓的员工,他们对马成一派把持资源、任人唯亲、挤压他人上升空间的做法,未必没有怨言。特别是,如果马成的某些操作严重损害了企业利益或者存在重大违规,那些有职业操守或者利益受损的干部员工,可能是潜在的内部知情人。”
“还有,那些被马成及其网络侵害过切身利益的普通群众,像你暗访遇到的刘老汉、老耿他们。”王浩语气坚定,“他们虽然恐惧,但对公正的渴望是真实的。如果我们能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和坚定的支持,他们是最有力的证人。但这需要极其细致的工作和可靠的保护措施,防止他们遭到报复。”
陈阳连连点头。王浩的分析,既正视了问题的复杂性和风险,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破局思路。他不仅是一位有原则的纪委书记,更是一位深谙本地政治生态、懂得斗争策略的实干家。
“王书记,你的分析非常重要,策略也很有针对性。”陈阳郑重地,“看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需要更加隐蔽,更加注重策略和节奏。一方面,继续从外围收集证据,寻找薄弱环节进行突破;另一方面,必须协调更强大的力量,为可能出现的对抗和风险做好准备,特别是要确保关键证饶绝对安全。”
“我同意。”王浩伸出手,“陈组长,在金州,我会尽我所能,利用纪委的权限和渠道,暗中配合你的调查。对外,我们保持正常工作接触。但涉及核心线索和行动,我们单线联系,务必谨慎。”
“好!”陈阳握住王浩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坚定力量。
新的搭档关系,在深入分析严峻现实和共同谋划破局策略中,变得更加紧密和坚实。他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几个腐败官员和一个黑恶头目,而是一个植根于特定社会土壤、与现代体系畸形结合的庞大利益网络。这场较量,注定更加艰难,但也更加关系到一方土地的长治久安。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陈阳和王浩都清楚,要驱散金州大地某些角落根深蒂固的阴影,需要的不只是阳光,更需要精准的手术刀和持久的耐心。他们的合作,就此迈出了深入敌后的关键一步。
喜欢官场:利剑无声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官场:利剑无声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