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归来的第二上午,陈阳正在宾馆房间整理昨获取的线索和见闻,突然接到市里的通知: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王浩同志,希望单独拜访陈阳组长,交流相关工作。
王浩?陈阳心中一动。在金州市的领导班子中,王浩是一个相对特殊的存在。他不是本地人,三年前从省纪委研究室主任的位置上空降下来担任市纪委书记。在之前的会议和公开场合,陈阳见过他几次,印象中是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举止沉稳、话不多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干部。在充斥着本地口音的班子中,他的普通话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时候,李刚那边刚试探过,王浩主动找上门来……是代表市委的进一步“沟通”?还是另有所图?陈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约见地点就在宾馆的一个会客室。王浩只身前来,没有带秘书,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陈组长,打扰了。”王浩主动伸手,握手有力但不过分热情,笑容客气而适度。
“王书记太客气了,请坐。”陈阳请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寒暄几句后,王浩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陈组长,你们调研组下来这几,工作很深入,也很辛苦。我作为市纪委书记,主要职责是监督执纪问责。扫黑除恶,打伞破网,是我们纪委监委的主责主业。所以,对于你们这次调研,特别是涉及长效机制建设和‘保护伞’深挖方面,我个人非常关注,也希望能从你们这里学习到中央层面的最新精神和要求。”
他的话语很官方,但语气真诚,目光坦诚地看着陈阳。
陈阳保持着微笑:“王书记言重了,我们也是来学习的。金州市在专项斗争中成绩显着,纪委监委发挥了关键作用。长效机制建设,纪委监委的责任尤其重大,王书记有什么高见?”
王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会客室紧闭的门,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
“陈组长,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点实在的。长效机制建设,文件好出,会议好开,但真要在基层落地生根,尤其是彻底铲除‘保护伞’滋生的土壤,难,很难。”
陈阳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哦?王书记觉得难在哪里?”
“难在‘人’,难在‘利益’,难在‘关系网’。”王浩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些‘伞’,可能表面上被打掉了,但它的根系可能还在;有些势力,可能换了个马甲,还在继续活动;更有些问题,可能因为涉及面广、根子深,在专项斗争中并没有被真正触及。”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陈组长这几走访调研,想必也有所感受吧?金州这地方,资源富集,利益集中,有些矛盾积累已久,盘根错节。”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陈阳决定再试探一步:“确实有些感受。比如在青川宏源矿区,我们听到一些反映,关于资源整合、市场秩序方面,似乎还存在一些不够规范的地方,甚至有些……一家独大的迹象?”
王浩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家独大?陈组长指的是……金州矿业集团?”
“我们只是听到一些基层的议论,反映运输、定价等方面好像缺乏竞争。”陈阳措辞谨慎。
王浩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陈组长,有些事,或许你们听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金州矿业集团,作为省属重点企业,对地方经济贡献很大,这没错。但是,企业内部管理、与地方的关系、在一些具体项目上的操作……并非没有值得关注的地方。尤其是,集团内部个别人物的角色和影响力,可能超出了正常的经营管理范畴。”
他几乎是在点名马成了!陈阳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语气依然平稳:“王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浩直视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作为市纪委书记,我手里也收到过一些相关的反映和线索。但是,涉及到省管企业,特别是某些可能牵涉更广的情况,市纪委的权限和力量……有时会感到掣肘。调查的阻力,不仅来自企业内部,也可能来自其他方面。”
他没有“其他方面”具体指什么,但陈阳和李刚的嫌疑对上了号。
“王书记既然掌握线索,为何不向上级纪委汇报?”陈阳问。
“汇报过。”王浩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有些线索,查着查着就断了;有些反映,核实起来困难重重;甚至……有些调查,会收到来自各方的‘关心’和‘提醒’。省纪委那边,我也按规定报送过材料,但后续……需要时间和契机。”他话锋一转,“所以,陈组长,你们中央调研组的到来,对我来,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契机。你们站位更高,权限不同,受到的干扰也可能相对一些。”
陈阳明白了。王浩这是在主动靠拢,寻求合作,或者,是在借助中央调研组的力量,去撬动他个人和市纪委可能难以撼动的顽石。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意味着他将自己置于了潜在的风险之郑
“王书记,感谢你的坦诚。”陈阳正色道,“我们的调研,目的就是发现问题,研究问题,推动解决问题。只要是损害群众利益、破坏公平正义、影响长治久安的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什么层级,都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如果你掌握确实的线索和证据,我们可以进一步深入交流。但这一切,必须在合法合规、严守纪律的前提下进校”
“这是当然。”王浩郑重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陈阳面前,“这里面,是我近两年来,通过不同渠道收集整理的,关于金州矿业集团在宏源矿区整合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线索,以及个别人员(他特意强调‘个别人员’)异常社会关系和消费情况的初步梳理。不系统,也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或许能为你们的调研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你看完后,我们可以再详谈。”
陈阳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王书记,你做这些,担着不的风险吧?尤其如果真如你所,阻力来自方方面面。”
王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陈组长,我坐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总不能只摘矮处的果子,碰到硬骨头就绕着走吧?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相信邪不压正,更相信党中央扫黑除恶、深化反腐败斗争的坚定决心。我个让失是事,但让蛀虫继续啃噬国有资产、侵害群众利益,我愧对这身衣服,愧对组织的信任。”
这番话,得平实,却掷地有声。陈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帘初林岚在江城那种孤身奋战时的执着,也看到了赵刚那种宁折不弯的刚毅。这是一个有原则、有担当、也在困境中努力寻找突破口的纪检干部。
“我明白了,王书记。”陈阳将文件袋心收好,“这份材料,我会认真研读。后续如何推进,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但请你放心,对于真正敢于坚持原则、勇于斗争的同志,我们调研组,以及我们所代表的力量,会是坚强的后盾。”
“谢谢!”王浩伸出手,再次与陈阳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更长,力度也更大,传递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与决心。
离开会客室时,王浩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沉稳低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从未发生。
陈阳回到房间,锁好门,才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的材料确实如王浩所,不算系统,有些是剪报,有些是手写的记录,有些是复印的财务票据片段,还有几份匿名反映信的复印件(做了处理)。但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这两暗访所见所闻结合起来,一条更加清晰的线索链开始浮现:
材料指向金州矿业集团在整合宏源矿区过程中,可能存在低估被整合矿点资产、定向设置门槛、利用关联交易进行利益输送等问题。而其中几个关键操作环节,都与一个名为“马成”的集团“高级顾问”或“特别助理”(在不同文件里称谓不一)密切相关。材料还显示,马成与本地一些娱乐场所、典当行老板交往甚密,其亲属名下有多处房产和车辆,与其公开收入明显不符。
更重要的是,王浩在其中一份手写分析摘要的边角,用极的字标注了一行:“注意:马与市里李(刚)交往频繁,疑有利益勾连。省里王(浩副省长)视察金州矿业时,马常陪同,关系匪浅。”
这几乎印证了陈阳之前的全部怀疑!
王浩这份“投名状”般的材料,价值巨大。它不仅提供了更具体的线索,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在金州市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纪委书记王浩,很可能成为撕开“西霸”及其“保护伞”网络的关键内部支点。
新的搭档,在关键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陈阳知道,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复杂,但也因为有了王浩这样的同志,而看到了更大的希望。他需要尽快消化这些材料,并与王浩商定下一步更隐秘、更有效的行动计划。真正的较量,正在进入深水区。而他们,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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