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任命文件下发三后，赵刚正式回到了江城市公安局。
不是以副支队长的身份，也不是以借调督导组联络员的身份，而是以刑警支队支队长的身份，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却似乎又有些陌生聊办公室。
办公室在刑警支队楼层的最东头，比原来的副支队长办公室稍大一些，窗外能看到市公安局大院和远处江城的街景。办公桌上纤尘不染，显然是仔细打扫过。一面国旗和一面警旗分别立在桌后两侧。除了标配的电脑、电话、文件柜，桌上还多了一个新的铭牌：“支队长 赵刚”。
他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铭牌边缘。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几年前刚调来刑警队时的意气风发；调查龙兴集团受阻时的愤懑憋屈；被停职时的茫然与不甘；在督导组带领下秘密调查、险象环生的日夜；抓捕李四海时的枪林弹雨，以及病房里那枚沉甸甸的“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模”奖章……
从被边缘化的“刺头”，到如今执掌全市刑侦尖刀的负责人。这条路，他走得崎岖，却也走得踏实。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重了。
“报告！”门口传来响亮的声音。
赵刚转过身，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刑警支队几位副支队长、大队长，还有他以前中队的老部下，齐刷刷站在门口，立正敬礼。他们的眼神里有祝贺，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对新领导工作风格的打量。
“都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赵刚摆摆手，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带着些硬朗的笑容。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的会议桌旁，率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自己找地方坐。站着开会，我还不习惯。”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几位骨干纷纷落座。
“文件大家都看到了，我就不再废话。”赵刚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我这个支队长，是临危受命，也是责任重大。督导组走了，高明远团伙垮了，但江城就真的下太平了？我看未必。”
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黑恶势力被打掉，可能会留下权力真空，新的混混会不会想冒头？‘套路贷’、‘网络诈骗’这些新型犯罪，会不会觉得江城是块‘好地方’？以前被龙兴集团压着的那些团伙、势力，会不会蠢蠢欲动？还有，那些没被打干净的打手、马仔，他们会不会换个方式继续搞事？”
一连串的问题，让会议室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所以，我们刑警支队，特别是扫黑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赵刚敲了敲桌子，“常态化，不是不打了，而是要打得更准、更狠、更早！要把专项斗争积累的经验、建立的机制，变成我们日常办案的肌肉记忆。”
他转向分管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的副支队长：“老李，你牵头，一周内拿出一个《刑警支队常态化扫黑除恶工作方案》。重点几条：第一，情报主导。以前我们靠督导组提供线索，现在要靠自己。线人网络要重建、要拓展，重点行业、场所、人群的监控摸排不能停。第二，专案专办。对涉黑涉恶线索，无论大，一律成立专班，一查到底。第三，合成作战。跟经侦、网安、技侦、派出所，还有检察院、纪委的联动流程，要再梳理，确保顺畅高效。第四，能力提升。新型犯罪研究要跟上，办案民警的培训要定期搞，别等到案子来了抓瞎。”
“明白，赵支队！”李副支队长立刻记录。
“另外，”赵刚看向重案大队大队长，“大案要案不能放松。但眼光也要往下看，往基层看。‘村霸’、‘市霸’、‘行霸’，这些直接影响老百姓安全感的‘恶’，往往是大恶的土壤。要结合‘一村一警’，主动排查，露头就打，绝不让他们坐大成势。”
“是！”
赵刚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大家这两年都很辛苦，专项斗争连轴转，没怎么休息。常态化不是让大家松口气睡大觉，但科学的勤务模式、必要的休整，局里和支队都会考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希望我的兵累倒在岗位上。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在岗位上，就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刑侦是刀尖，我们是握刀的人。刀钝了，磨；人疲了，提神！谁要是因为觉得‘风头过了’就懈怠，对线索敷衍，对案子马虎，别怪我赵刚不讲情面！”
这番软硬兼施的话，让在座众人神色一凛。他们熟悉的那个敢打敢冲、原则性极强的赵刚，当了支队长，威严更甚，但那股子护犊子和务实劲儿，也没变。
“最后一点，”赵刚身体微微前倾，“督导组在的时候，我们配合打掉了保护伞。现在，我们自己要成为净化队伍的‘过滤器’。办案过程中，但凡发现任何公职人员可能涉黑涉恶或充当‘保护伞’的线索，必须第一时间按程序上报，同时移交纪委监委。这是我们公安干警的政治责任，也是法律职责。谁在这上面含糊，甚至捂盖子，那就是犯罪！”
会议结束，骨干们陆续离开，各忙各的去了。赵刚回到办公桌后，终于坐进了那张属于支队长的椅子。椅背比原来的硬，但也更稳当。
他打开电脑，调出全市近期的刑事警情分析报告和未破积案目录，开始埋头工作。很快，他就沉浸在一串串数据、一个个地名和案件摘要郑手机震动了几次，有祝贺短信，也有工作请示，他快速处理着。
临近中午，内线电话响了。是局长亲自打来的。
“赵刚，来我办公室一趟。”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局长是位老公安，面容严肃，但在赵刚眼里，比之前那位张志强让人踏实得多。
“坐。”局长掐灭烟头，“感觉怎么样？支队长这椅子，不好坐吧？”
“压力是有，但更多的是动力。”赵刚实话实。
“有动力就好。找你来，两件事。”局长也不绕弯子，“第一，你之前的英模表彰，厅里和局里的意思，要搞一个适度的宣传报道，树立榜样，激励士气。但要注意尺度，不能把你个人捧太高，要突出集体，突出扫黑除恶斗争的成效。宣传科的同志会跟你对接，你配合好。”
赵刚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但知道这是组织要求，点零头：“明白，我会把握分寸。”
“第二，”局长的神色严肃起来，“给你透个风。省厅最近在梳理各地专项斗争中暴露出的问题，特别是执法环节的。我们江城，虽然打掉了大团伙，但过程也不是完美无缺。可能会有一些……回头看，或者倒查。你心里要有数，办过的案子，手续、证据、程序，都要经得起检验。尤其是你以前调查龙兴集团时的一些情况，虽然当时被压下了，但现在是不同气候了。你自己，还有带队伍，都要干干净净，依法依规。这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我们江城市公安局的荣誉。”
赵刚心头一震。局长的提醒很及时，也很必要。风暴过后，清理战场、反思总结、甚至必要的“矫枉”，都是常态化的题中之义。
“局长放心。我赵刚行得正坐得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带队伍，第一条就是依法办案，规矩办事。”赵刚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
“好，有你这句话就校”局长脸色稍霁，“去吧，把支队带好。江城老百姓能不能睡踏实觉，你们刑警队是关键。”
离开局长办公室，赵刚走在回支队楼层的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沿途遇到的民警，无论认识与否，都向他投来注目礼，或点头致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基层派出所时，师傅对他的话：“穿上这身警服，就别想轻松。你扛起的是‘公安’两个字，背后是老百姓的平安。”
如今，他扛起的，是“刑警支队长”五个字，背后是江城刑侦工作的成败，是这座城市长久治安的基石。
压力如山，但脚步愈发沉稳。
推开支队办公室的门，里面依然是一片忙碌景象。电话声、讨论声、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看到他进来，大家都抬起头。
赵刚没有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而是走到大办公区中间，拍了拍手：“兄弟们，手头紧急的事先放一下。个事，下午开始，各大队把自己手上近三年办结和未破的涉黑涉恶类案件卷宗，全部整理一遍，重点是程序和法律适用。我们内部先过一次‘筛子’。这不是不信任大家，是要让我们办的每一起案子，都变成铁案！都听清楚没有？”
“清楚！”响亮的回答在办公室里回荡。
赵刚点点头，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知道，属于他的、属于江城刑警的新征程，已经伴随着这些熟悉而充满斗志的声音，正式开始了。他的岗位变了，职责重了，但那颗守护平安的初心，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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