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纯阳——或者,那占据了他躯壳、通过邪印发出冰冷意志的“东西”——僵直地抬着手指,指向平台深处浓雾最厚重、气息最阴森的方向。那双深紫色的空洞眼眸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寒的“指向性”。
林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剧痛。他知道,从李纯阳开口出“钥匙”和“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别无选择。在这片危机四伏、方向迷失的雾障古道中,任何明确的“指引”,无论其来源多么诡异可疑,都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或者,是通往更深处地狱的直通车。
“跟上去,保持警惕。”林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背负李纯阳的姿势,示意凤清舞搀扶住气息奄奄、勉强维持清明的释空,又看了一眼魔气内敛、脸色阴沉的夜无痕。
众人以林枫和被控制的李纯阳为首,心翼翼地朝着那指示的方向移动。
平台并不大,前行了约二十丈,便到了边缘。前方并非断崖,浓雾在此处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极其陡峭的斜坡入口。斜坡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是湿滑如镜、泛着幽幽暗绿色荧光的岩壁,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紫色纹路,散发出的气息与李纯阳眉心邪印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深沉。
空气中弥漫的负面能量和混乱意念,在这里达到了新的高度。雾瘴被排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暗紫色“瘴气”,缓缓从斜坡深处向上蒸腾。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口混合了血腥、腐败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毒雾,不仅侵蚀肉身,更直接污染神魂,勾起内心最深处的阴暗与暴戾。
“这地方……是被‘腐蚀’出来的。”夜无痕猩红的魔瞳扫过两侧岩壁那些蠕动的纹路,声音低沉,“不是开凿,不是建造。有什么东西……以自身的力量或特性,长期浸染、侵蚀、同化了这里的物质和法则,硬生生‘烧’出了这条通道。”
林枫心中一凛。这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条径极不自然,更像是某个强大存在活动或力量泄露留下的“痕迹”。而邪印指引他们来到这里,意味着……
“走。”前方,被控制的李纯阳已经僵硬地迈步,踏入了那条向下延伸的诡谲斜坡。他的脚步落在暗紫色瘴气弥漫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与这片环境产生某种共鸣或排斥。
众人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
斜坡陡峭湿滑,向下延伸的角度几乎超过六十度。脚下是松软滑腻、仿佛腐烂血肉般的触感,混杂着碎石和某种脆硬的、类似骨骼的东西。两侧岩壁上的暗紫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脉动,散发出微弱的紫光,照亮了这令人作呕的通道。通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脚步摩擦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呢喃声。
那呢喃声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意念碎片,充满了痛苦、憎恨、渴望、以及对某种“束缚”或“囚笼”的无尽怨毒。它直接作用于意识,试图瓦解饶理智,引人沉沦。
释空脸色惨白如纸,紧闭双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诵念着残破的经文,依靠着凤清舞输入的真火暖流和自身那近乎毁灭的“斩心魔”后残留的一丝佛性,苦苦抵御着这股无孔不入的怨毒侵蚀。凤清舞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涅盘真火黯淡得只剩下贴在皮肤表面的一层薄薄光膜,既要护住释空,又要抵御自身受到的影响,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夜无痕将魔气收缩到极致,几乎完全内敛,如同穿着一层隔绝内外的紧身铠甲,猩红魔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受到的侵蚀压力相对较,但那种源自同源(混乱负面)却又更加古老高等的邪恶气息,让他体内的魔渊血脉都感到了本能的不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枫走在最前,紧跟着李纯阳。他承受的压力最大,不仅要抵抗环境侵蚀,还要时刻警惕前方被控制同伴的任何异动,同时分出心神关注身后队友的状态。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但失血和真元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丹田内的混沌碑碎片沉寂依旧,只是对周围那纯粹的“邪恶”与“混乱”环境,传递出一种微弱的、近乎“厌弃”的波动。背后的“秩序之锚”盒子冰冷死寂,再无半点反应。
前行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斜坡逐渐变得平缓,通道也开阔了一些。周围的景象愈发骇人。
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镶嵌物——并非宝石,而是一些形态扭曲、仿佛在极度痛苦中凝固的“生物”残骸!有的像干瘪的类人形体,有的像多肢的节肢动物,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形容的怪异结构。它们被暗紫色的、如同树脂般的物质包裹、固定在岩壁里,空洞的眼窝或类似器官的位置,残留着永恒的恐惧与绝望。这些残骸散发着淡淡的、与邪印和周围瘴气同源的能量波动,显然是被这环境长久侵蚀、最终“融合”成了一部分。
更令人心惊的是,通道地面和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或智慧生物)留下的痕迹——并非刻画,而是仿佛被某种强大力量强邪烙印”上去的符号和纹路。这些符号扭曲怪异,与星枢或守望者的符文体系截然不同,更接近某种原始的、充满狂乱意志的图腾或咒文。它们大多已经残缺不全,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邪恶波动。
“这些符号……有压制和束缚的意味。”林枫凝神观察,从那些扭曲的线条中,隐约能感受到一种“禁锢”、“隔离”、“封印”的法则残留,只是这法则本身也已经被邪恶力量侵蚀得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李纯阳忽然停下。
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下,深邃黑暗,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邪恶与不祥。另一条则偏向左侧,较为狭窄,但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相对“稳定”和“有序”的能量残留。
被控制的李纯阳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那条继续向下的、气息更邪恶的通道走去。
“等等。”林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他盯着左侧那条狭窄的通道,眉头紧锁。怀中的星图玉板,在接近这个岔口时,曾极其短暂地微微发热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是指向左侧通道的方向。同时,他隐约感觉到,左侧通道深处,似乎有某种与混沌碑碎片,或者与“秩序”相关的、极其隐晦的共鸣福
那占据李纯阳躯壳的意志似乎没料到会被阻止,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回,深紫色的空洞眼眸“看”向林枫,冰冷的精神意念再次传来:“门……在下面。捷径……唯一路径。”
“下面?”林枫不为所动,目光锐利,“下面通向哪里?是‘监察者之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门……就是目标。钥匙……已部分回归。阻碍……清除。”邪恶意念的回应依旧模糊而固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福
“左边那条路,通向哪里?”林枫追问。
“……无关路径。废弃。陷阱。”意念的回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虽然很快,但林枫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它在隐瞒什么?或者,它在……回避什么?
林枫心中疑窦大生。这邪印意识如此急切地想要前往下方的“门”,甚至不惜占据宿主主动引导,而对另一条可能通向监察者之眼(或相关区域)的路径,却称之为“废弃”和“陷阱”。这不符合逻辑。如果它的目标真是监察者之眼,为何要避开可能更直接的路径?
除非……它要去的“门”,根本不是监察者之眼的正途!而是某个……它更加熟悉、或者对它更有利的地方!比如——囚禁它的牢笼缺口?或者,某个能够让它获得更大力量或彻底脱困的“节点”?
想到这里,林枫背后惊出一层冷汗。他们差点就跟着这鬼东西,直奔它老巢或者某个更可怕的陷阱了!
“我们走左边。”林枫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
“你……拒绝?”邪恶意念骤然变得冰冷而危险,李纯阳眉心邪印紫光大盛,那蠕动仿佛加剧,一股强大的精神威压和牵引力试图强行作用在林枫身上,要将他“拖”向下方通道!
“哼!”林枫闷哼一声,本就虚弱的心神遭到冲击,眼前一黑。但他意志极其坚定,混沌真元(尽管微弱)本能地反冲,与那股邪恶牵引力对抗。同时,他厉声喝道:“夜兄!清舞!助我!”
夜无痕眼中厉色一闪,早已蓄势待发的魔气瞬间爆发,化作数道漆黑的锁链,并非攻击李纯阳,而是层层缠绕在他周围的空间,强行干扰、偏转那股邪恶的精神牵引力!凤清舞也强提真火,一道炽热的火环套向李纯阳双脚,试图限制其行动,虽然这真火对邪印效果有限,但足以制造干扰。
被控制的李纯阳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紫光疯狂闪烁,似乎没料到众人会突然反抗,而且如此果断。它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僵硬的双手抬起,指尖萦绕着深紫色的邪恶能量,就要发动更直接的攻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左侧那条狭窄通道的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咔哒。”
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又像是锁链松脱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与周围邪恶环境格格不入的乳白色光芒,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从左侧通道深处透出!那光芒中蕴含的“秩序”、“庇护”、“守望”的意念,与林枫怀中的那枚“庇护晶石”碎片,以及之前长老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守望者一族的力量!而且,比长老那块碎片更加完整、更加……“活跃”!
这光芒出现的刹那,李纯阳眉心邪印的紫光如同遇到列,骤然一黯!那占据他身体的邪恶意念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憎恶与恐惧的精神尖啸!李纯阳抬起的双手僵在半空,指尖的紫能量迅速消散。
与此同时,林枫怀中的庇护晶石碎片也骤然变得滚烫,散发出强烈的共鸣波动,指向左侧通道深处!星图玉板也再次发烫!
“左边!快!”林枫不再迟疑,趁着邪印意识被那乳白色光芒压制的瞬间,猛地冲向左侧通道!
凤清舞搀扶释空,夜无痕断后,众人紧随林枫,冲入了那条狭窄的、透出希望微光的通道!
身后,传来李纯阳(邪印)充满不甘与暴怒的、无声的咆哮,以及下方通道深处更加剧烈的邪恶翻涌声。但它似乎对那乳白色光芒极为忌惮,并未立刻追来。
左侧通道狭窄曲折,但脚下的触感却变得相对坚实,两侧岩壁虽然仍有侵蚀痕迹,但那些蠕动的暗紫色纹路明显稀疏、黯淡了许多。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瘴气也淡薄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腐、却相对“干净”的尘埃气息。
最重要的是,前方那点乳白色的光芒,如同灯塔,指引着方向,也驱散着众人心头的阴霾和那如影随形的邪恶低语。
众人沿着通道快速前行,大约百丈之后,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半球形的石室。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由某种乳白色晶石雕刻而成的祭坛。祭坛上布满了裂纹,许多地方已经崩塌,但主体结构尚存。祭坛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乳白光晕的晶石——正是那光芒的来源!
而在祭坛下方,靠近石室墙壁的地方,倒伏着一具……相对“新鲜”的骸骨。
骸骨身上覆盖着残破的、风格粗犷的皮甲,旁边散落着一柄断裂的骨矛,以及一个破旧的兽皮水囊。骸骨的姿势,像是耗尽最后力气爬到祭坛边,最终力竭而亡。骸骨头颅微微抬起,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正“望”着祭坛顶赌光芒。
在其手边,以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在地面上,写着一行扭曲但清晰的人族通用文字:
“狩日部……最后的守望……”
“邪秽……侵蚀神坛……”
“吾以残魂……点燃最后‘庇护之火’……”
“后来者……若见光明……”
“取走‘核心’……继续前协…”
“真正的‘监察者之眼’……”
“在‘光’指引的……另一条路上……”
狩日部!是之前在桥上留下警告的那个原始文明!他们竟然也有戎达了这里,并在此牺牲,以自身残魂为引,保住了这处祭坛最后一丝“庇护之火”!
而这祭坛,似乎是上古“守望者”设立的、用于监控或净化这片区域的次级节点之一!邪印意识想去的下方通道,很可能就是侵蚀、污染这处节点,并试图通往某个更深层邪恶之地的路径!而它极力回避的这条“废弃”通道,才是真正可能通往未受污染(或污染较轻)的“监察者之眼”区域的路径!
林枫走到祭坛边,看着那枚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晶石“核心”,又看了看地上狩日部勇士的骸骨,郑重地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以身为炬,照亮迷途。”
他伸出手,心翼翼地将那枚“庇护核心”从残破的祭坛顶端取下。
入手温润,一股强大而纯净的“秩序”与“守望”之力涌入体内,瞬间驱散了部分侵入体内的邪秽气息,也让他疲惫不堪的心神为之一振。虽然这核心的能量也损耗严重,但远比长老赠予的那枚碎片强大、完整。
握住核心的刹那,一股清晰的路径信息,顺着光芒传入林枫识海——那是一条蜿蜒向上、避开主要污染区域、指向这块碎片更高处某个隐秘坐标的路线!那里,似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能够连接其他古道碎片或空间的“传送节点”!
而这,才是狩日部勇士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通往真正“监察者之眼”区域的希望线索!
林枫转过身,看向同伴。众人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我们有方向了。”林枫握紧手中的庇护核心,乳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坚毅而疲惫的面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黑暗通道,那里,邪印的咆哮似乎已经平息,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寂静,正从下方弥漫开来。
那个“门”后,究竟关着什么?邪印意识又是否甘心失败?
暂时没有答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沿着这用生命换来的“光”之指引,找到生路,找到真正的监察者之眼。
诡门之径,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深的陷阱。
但前路,依旧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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