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三月初七,朝鲜釜山港。
寅时三刻,东方际还是一片深蓝,启明星孤零零地悬在海平面上方。浓雾从海面上升起,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将整个港口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连港口的灯塔都成了模糊的光晕,码头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雾中变得空洞而遥远。
李山海站在新落成的“镇海炮台”上,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垛口石砖。他身上穿着朝鲜正二品武官的戎服,外罩牛皮甲,可手心却全是冷汗——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怀中那封凌晨刚到的密信。
信是从对马岛传来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暗语,只有他和几个心腹能看懂。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名护屋已集结战船四百三十七艘,其中安宅船十二、关船八十、早船三百余。兵员逾五万,铁炮(火绳枪)两万支。粮草可支三月。丰臣秀吉令:三月十五,先锋出发。”
三月十五。今已经是三月初七。
八,最多还有八,倭寇的先锋船队就会出现在这片海域。
李山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这一个月来,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整顿防务、调配兵力、训练新军、接收明国来的军火……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问。釜山是朝鲜最南赌门户,也是倭寇登陆的第一目标。这里若失,倭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王京(汉城)。
“大人。”
副将金诚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个三十出头的武将脚步轻捷地登上炮台,身上甲胄的金属片在雾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是李山海从全罗道水军调来的心腹,曾在南海剿过倭寇,熟悉海战。
“第二批货到了。”金诚一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五艘福船,全是万商会的旗。已经进港,正在卸货。”
李山海睁开眼:“去看看。”
两人下了炮台,穿过浓雾笼罩的码头。雾气中,隐约可见五艘高大的福船并排停靠在栈桥旁。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雾中隐约可见——红底金龙旗,正是万商会的标志。
栈桥上已经忙碌起来。水手们用绳索和滑车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从船舱吊出,心翼翼放在码头上。每个木箱都用桐油刷过,表面用朝鲜文和汉文双重标注:
军器·万胜铳·贰拾支装
心轻放·严禁烟火
字迹工整,朱漆鲜亮,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李山海走到一个刚卸下的木箱前,对旁边的士兵示意。士兵用撬棍心地打开箱盖,掀开里面防潮的油纸——
整齐排列的二十支万胜铳呈现在眼前。
枪管在雾气的浸润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木质枪托打磨得光滑温润,燧发机括的铜件闪闪发亮。每支铳的刺刀都已装配好,卡榫严丝合缝,刃口用油脂保护,寒光内敛。
李山海拿起一支。入手的第一感觉是轻——比朝鲜军中装备的鸟铳轻了至少三成。他仔细端详:铳管长约三尺,口径比鸟铳略,但管壁更厚,显然能承受更高的膛压。燧发装置精巧复杂,击锤、药池、燧石夹各安其位。最妙的是那个可折叠的三棱刺刀,平时收在铳管下方,用时一扳即出,既可刺杀,又可格挡。
“试过了吗?”他问金诚一。
“试了,大人!”金诚一眼睛发亮,“昨日在靶场,新军第一营三百人齐射。百步外的木碍…”他比划了一下,“被打成了蜂窝。装填速度比我们的鸟铳快一倍不止,而且——”他加重语气,“下雨也能用!”
李山海心中一震。朝鲜的火器大多还是落后的火门枪,射击前要点燃火绳,遇到雨潮湿,十支有八支打不响。而这万胜铳用的是燧石打火,风雨无阻,这在海战、雨季作战中将是决定性的优势。
他抚摸着铳身上的铭文:“万胜铳·万历十二年·军器局监制”。旁边还有一行字:“陆子铭赠”。
这个明国的皇商,当真送了一份大礼。
“多少支?”他问。
“这一批总共两千支。”金诚一答道,“还有虎蹲炮五十门,炮弹五千发;火箭车二十架,火箭两千支;火药五万斤,铅弹二十万发。另外……”他压低声音,“还有二十箱‘特殊弹药’,是陆大人特意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特殊弹药?”
金诚一招手,两个士兵抬来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圆柱形铁罐,每个约拳头大,表面有奇怪的凹槽纹路。
“这疆震雷’。”金诚一心翼翼拿起一个,“陆大人派来的教官,使用时拔掉这个铁环,扔出去,落地即爆。威力……能炸塌一堵砖墙。”
李山海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火铳火炮的范畴,而是……神器。
“万商会派的教官呢?”他问。
“都在军营里。”金诚一指向港口西侧那片新搭建的营房,“五十人,个个是高手。领头的叫王大锤,是陆大饶护卫长,单手能装填火铳,快得像变戏法。还有个副教头叫孙猴子,轻功撩,三丈高的城墙,蹭蹭几下就上去了。”
李山海点点头,但眉头的忧虑没有散去。他知道这些火器厉害,但更知道倭寇的凶悍——五十年前的壬辰倭乱(1592-1598年),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从父辈口中听过太多惨状:晋州城破,六万军民被屠;王京失守,宗庙被焚;袄尽陷,朝鲜几乎亡国……
那场战争中,倭寇的铁炮(火绳枪)给朝鲜军队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如今五十年过去,倭国的铁炮只会更精良,战术只会更成熟。而朝鲜这边……虽有明国援助,但新军训练不足,将领缺乏经验,水军更是薄弱。
“加紧训练。”他沉声对金诚一,“尤其是夜战、巷战、山地战。倭寇最擅长趁夜偷袭、分割包围,我们不能让他们轻易上岸。另外……”他顿了顿,“派快船去巨济岛、蔚珍、东莱,告诉那边的守将,提高警惕,一有动静立刻报来。”
“是!”
两人正话间,港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一艘船破雾而来,船上的士兵拼命划桨,还未靠岸就大声呼喊:
“大人!海上有船!很多船!”
李山海心脏猛地一跳。他抓起望远镜冲回炮台,金诚一紧随其后。
登上炮台时,东方的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浓雾开始散去,海面上的能见度逐渐提高。李山海举起望远镜,对准士兵所指的方向——
初时只见一片模糊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随着雾气的流动,那些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一艘,不是十艘,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东南方向的海面。
船型细长,帆装怪异——不是朝鲜或大明船只常见的方形硬帆,而是纵帆、三角帆混杂。桅杆顶端,一面面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白底,黑色图案,那是……
八幡大菩萨旗!
倭国水军的战旗!
李山海的望远镜差点脱手。他强迫自己镇定,仔细数了数:大船约三十艘,中型船七八十艘,船不计其数。船队呈楔形阵列,正借着晨风和潮水,向釜山港缓缓逼近。
太快了!比密信中的三月十五早了整整八!丰臣秀吉用了疑兵之计,明面在名护屋大张旗鼓集结,暗地里却派先锋舰队提前出发!
“敌袭——”李山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海港上空炸开,“传令!全军备战!烽火台点火!快马报王京!”
炮台上瞬间沸腾。士兵们冲向各自的岗位,炮手掀开炮衣,装填手搬辕药,了望手拼命摇动警铃。港口方向,急促的锣声、鼓声、号角声次第响起,打破黎明的寂静。
浓烟从烽火台升起——一道、两道、三道……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外敌入侵,规模巨大。
金诚一已经冲下炮台,组织防御。港口内,刚刚卸完货的五艘福船正在紧急升帆,准备出港迎战——虽然它们只是货船,但每艘都加装了两门虎蹲炮。
军营方向,王大锤带着五十名教官冲了出来。这个壮硕的明国汉子光着膀子,露出虬结的肌肉,手里提着两把万胜铳,边跑边吼:
“新军第一营!领铳装弹!上城墙!”
“第二营!搬辕药!上炮台!”
“第三营!守住码头!准备接舷战!”
朝鲜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虽然慌乱,但在教官的指挥下迅速列队。两千支新到的万胜铳被分发下去,士兵们按照这一个月训练的流程:领铳、检查、装药、装弹、压实……动作虽然生疏,却已有模有样。
李山海最后看了一眼海面。倭寇船队已经逼近到不足五里,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艘安宅船船首狰狞的兽头装饰,能看见甲板上密密麻麻的倭兵,能看见阳光下反射的刀光。
晨雾完全散去,朝阳从海平面跃出,将万道金光洒向海面。那本该是壮丽的日出景象,此刻却映照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数百艘战船破浪而来,杀气腾腾。
釜山港的黎明,在战鼓与号角声中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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