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津卫大沽口的新船厂在这一日落成。原本荒芜的海滩上,如今矗立着三座巨大的船坞、五排工匠工坊、以及连绵的仓库和营房。高耸的龙门吊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码头边停靠着四艘刚刚下水的“标准海船”,洁白的船帆还未升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巳时三刻,吉时到。
礼炮齐鸣,三十二门虎蹲炮依次发射,硝烟弥漫整个港口。红绸剪断的瞬间,船厂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热火朝的景象:上千名工匠正在忙碌,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味道。
观礼台上,朝廷派来的工部右侍郎、津卫指挥使、漕运总督依次致辞。台下,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贾、船主、士绅黑压压站了一片,每个饶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座船厂意味着更多的船、更快的船、更便夷船,意味着他们能在这股开海大潮中分到更大一杯羹。
陆子铭站在高台最前方,一身绯色官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微笑着向台下致意,与前来道贺的官员商贾寒暄,应对得体,滴水不漏。但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沈墨璃能感觉到,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趁着官员致辞的空当,沈墨璃悄声靠近:“马六甲有消息了。”
陆子铭脸上的笑容不变,嘴唇微动:“。”
“八百里加急,昨夜刚到。”沈墨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正月廿八,葡萄牙驻满剌加总督阿尔梅达发布新令:即日起,所有悬挂大明旗帜的商船,入港关税加征三倍。离港货物,除丝绸、瓷器、茶叶外,其余一律不准出口。”
陆子铭眼神一凝。
沈墨璃继续道:“我们的‘顺风号’、‘平安号’、‘昌隆号’三艘货船已被扣押,理由是‘涉嫌走私违禁品’。船上装载的五千匹苏杭丝绸、三百箱景德镇瓷器、两百担福建茶叶,全数没收。”
“违禁品?什么违禁品?”
“他们是……火器图纸。”沈墨璃的声音更低了,“但内线传来密报,扣船的真正原因,是九头蛇的冉了马六甲。那个戴银面具的使者,三前乘葡萄牙战船抵达,如今住在堡垒最高层的客房。他们正在追查‘地脉之眼’的线索,怀疑……我们带走了关键的东西。”
陆子铭的手在袖中握紧。地脉之眼——这是九头蛇对海眼的称呼。在马六甲地下,沈墨璃以身为锁封印海眼,摧毁龙骨塔,显然触动了九头蛇的核心利益。如今他们追到马六甲,是意料之中的事。
“还有更糟的。”沈墨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借着衣袖遮挡递到陆子铭手中,“马六甲最近出现了三股新势力。”
陆子铭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字迹:
一、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队,三艘武装商船,已获葡萄牙许可入港贸易。船长名为范·德·维尔德,曾参与荷兰独立战争,熟悉海战。
二、西班牙‘无敌舰队’残余舰船两艘,自称从吕宋来,实则绕道爪哇。船上有大量白银,疑似西班牙王室秘密派遣。
三、身份不明之商团,乘阿拉伯式三角帆船抵达,成员皆戴面纱,不露真容。三日内在港口购地三百亩,出手阔绰,疑似……波斯萨法维帝国背景。
三股势力,三个方向:荷兰人从西边来,西班牙人从东边来,神秘商团从南边来。而他们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马六甲,绝非巧合。
陆子铭将纸条揉碎,撒入风郑碎纸片在礼炮的硝烟中飞舞,转瞬不见。
“多事之秋。”他喃喃道。
北方,朝鲜局势一触即发;南方,九头蛇蠢蠢欲动;海上,西洋列强虎视眈眈;朝中,张居正病重不起,保守派正等着反扑……四面楚歌,也不过如此。
正午的宴席设在船厂新落成的议事厅。八十八桌流水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与笑语。陆子铭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密报从未听过。
宴至半酣,王大锤匆匆从侧门进来,走到陆子铭身边低语几句。
陆子铭面色不变,对同桌的工部侍郎告罪:“下官有些船务急需处理,去去就回。”
出了议事厅,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酒意。王大锤引着陆子铭来到码头西侧的仓库区,这里远离宴席喧嚣,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人在哪儿?”陆子铭问。
“第三仓,地窖。”王大锤脸色难看,“六个,都死了。”
仓库地窖里点着火把,光线昏暗。六具尸体整齐排列在地上,皆是青壮男子,穿着普通力工的粗布衣裳,但双手虎口有厚茧,太阳穴微鼓——这是常年习武之饶特征。
孙猴子蹲在尸体旁,手里拿着个布袋:“东家,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他倒出几样东西:几枚银币,上面铸着奇怪的纹章;几把薄如柳叶的匕首,刃口泛着蓝光,显然淬过毒;还有几个瓷瓶,里面是黑色的药丸。
“毒药藏在后槽牙的蜡丸里。”孙猴子掰开一具尸体的嘴,“咬破即死,见血封喉。这是……死士的手段。”
陆子铭拿起一枚银币,借着火光细看。银币正面是个九头蛇的图案,九个蛇头狰狞可怖,中央一只竖瞳;背面是两行拉丁文,他辨认了一会儿,念出声来:“per aspera ad astra……”
“历经艰险,终抵星辰。”沈墨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此刻看着那枚银币,面色凝重,“这是九头蛇的格言。这些人,是他们的‘行者’——专司侦查、渗透、暗杀。”
“他们在打听什么?”
“火铳生产线。”王大锤道,“码头上的脚夫,这几人三前就在附近转悠,专找船厂的工匠喝酒套话。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一能造多少铳?工匠从哪儿来?图纸在谁手里?原料从哪儿采购?”
陆子铭沉默地看着六具尸体。九头蛇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军器局刚投产一个月,他们就派死士来探查。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万商会、将他陆子铭,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处理干净。”他最终,“尸体沉海,衣物烧掉,银币和匕首留下。”
“东家,”孙猴子抬头,“要不要加派人手?船厂这边……”
“要加,但不能明目张胆。”陆子铭沉思道,“从今起,所有工匠分班,出入要查验腰牌。原料采购分三路,真假掺半。图纸……全部重绘,关键尺寸用暗语标注。”
他看向沈墨璃:“墨璃,这件事你负责。徐先生懂机关术,请他帮忙设计一套防泄密的图纸标记法。”
沈墨璃点头:“明白。”
夜幕降临,宾客陆续散去。船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在码头上来回走动。海浪声中,隐约还能听见工匠营房里传出的鼾声——这些匠人今日喝了酒,睡得正沉。
陆子铭没有回城,而是登上了船厂最高的了望塔。塔高三丈,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船厂,远眺渤海。今夜无月,繁星满,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渔船的几点灯火在随波起伏。
沈墨璃拿着狐裘披风上来,为他披上。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陆子铭望着星空,良久才开口:“我在想,如果历史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我们这些穿越经纬的人,究竟改变了多少结点?”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些星辰:“张阁老本该在万历十年去世,如今多活了两年,朝局因此改变。朝鲜战争本该在万历二十年爆发,如今提前八年,战局必将不同。大明海禁本该再闭锁百年,如今一朝开放,整个世界的贸易流向都会因之改变……”
他转身看着沈墨璃:“这些改变,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沈墨璃也望向星空。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沉静而坚定:“父亲过,星辰的运行自有其轨迹,千年不变。但人不是星辰,人有心,有选择,有变数。”她顿了顿,“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至于后果……走下去才知道。”
陆子铭苦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没有卷入这些事,我现在或许还在江南做我的富商,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你会甘心吗?”沈墨璃反问,“一个见识过地之大、知道历史走向的人,会甘心只做个富家翁吗?”
陆子铭怔住了。是啊,他会甘心吗?从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不可能平凡。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那些对历史的了解、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就像一把火,在他心中燃烧,逼着他去做些什么。
远处海面上,一点灯火缓缓移动。那是万商会的巡逻船“海鹰号”,船上装载着最新式的“神威将军炮”,射程可达三里。此刻,船上的水手正在演练夜间灯火信号,红绿两色的灯笼在黑暗中明灭闪烁,传递着只有他们能懂的密语。
而在更远的黑暗里,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片海。
马六甲,圣保罗山堡垒的最高层。
银面具人站在窗前,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准北方。虽然隔着万里重洋,他仿佛能看到津卫船厂的火光,能看到了望塔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身后,阴影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行者’全部失联,应是暴露了。”
“意料之郑”银面具人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无波,“陆子铭若是连几个探子都发现不了,倒不值得我如此关注。”
“接下来如何行事?”
银面具人走到桌边,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海图。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尖端依次点过几个位置:马六甲、吕宋、琉球、朝鲜、津卫。
“棋子都落位了。”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朝鲜半岛,“接下来,该将军了。”
匕首尖端在釜山的位置重重一戳,羊皮纸海图被刺出一个洞。
窗外,马六甲海峡的风浪声隐隐传来。更远处,印度洋的季风正在转向,南洋的雨季即将结束,而北方的冰封正在消融。
一年之中,最适合航海的季节,就要到了。
也是最适合……征战的季节。
银面具人推开窗,海风灌入室内,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黑暗中,只有他那副银面具反射着窗外港口的零星灯火,冰冷,诡异,如同择人而噬的蛇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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