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甘地长老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后,船队并未急于深入库奇湾复杂的内部水道,而是在“月牙村”附近一处水深足够的隐蔽角落下锚,仅留必要人员值守,大部分船员轮换上岸休整、补充淡水,并开始在甘地长老牵线下,与附近几个村庄进行规模、谨慎的以物易物,用携带的瓷器、针线、五金工具等换取新鲜果蔬、鱼类、椰油等补给。这是一个试探和建立信任的过程。
然而,和平的表象仅维持了三。
第三深夜,弦月被流云遮蔽,海湾被浓重的黑暗和潮湿的雾气笼罩,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远处水面上飘摇。“乘风号”上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连日紧张航行的疲惫在海湾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得到了缓解。
突然,一阵急促但并不慌乱的敲击声从船舷传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古吉拉特语呼喊。值夜的水手立刻警觉,发现竟是甘地长老亲自乘着一艘独木舟到来,身边只跟着两个沉默的随从。
陆子铭被迅速叫醒,来到甲板。月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映照出甘地长老的脸庞——比白更显苍老,且带着一种冰冷的凝重,不见丝毫笑意。
“陆公子,事急矣。”不等陆子铭询问,甘地用汉语开门见山,语速极快,“第乌港的佛郎机司令官,派人传话到了我的村子。话很直接:交出‘非法入境、未在港口申报、意图不明的大明商人及其船只’,否则,他们将‘派遣舰船前来维持港口秩序’,后果由我们海民自负。”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王大锤的手立刻按在炼柄上,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我们的来历都知道?”
甘地长老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而愤怒:“这两的集市,人来人往,消息传得快。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痛心与寒意,“我们中间……恐怕出了叛徒。有人把你们船只的数量、大概的停泊位置、甚至你们船上的货物和武备情况,卖给邻乌的葡萄牙人。他们甚至知道你们曾与莫卧儿的巡逻船有过接触。”
叛徒!这个念头让陆子铭心中一沉。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甘地的话,远处“月牙村”的方向,原本静谧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零星的犬吠,声音急促而带着警告意味。紧接着,几处火把的光芒亮起,开始移动,并非渔村夜间惯常的零星光亮,而是呈现出某种有组织的、向岸边搜索的态势,而且火光数量在增多!
“他们来了?”王大锤低声问。
“不是葡萄牙兵,应该是他们收买的附近某个村子的‘眼线’或者‘狗腿子’,先来探路和施压。”甘地长老判断道,语气肯定,“佛郎机饶大船不会这么快进到这里复杂的水道。但这些人足够麻烦,而且如果冲突起来,正好给了葡萄牙人武力干预的借口。”
情况危急,必须立刻转移!
“跟我来,快!”甘地长老不再多,转身就向船舷边自己的独木舟走去,示意陆子铭等人跟上。
没有时间召集所有人。陆子铭当机立断:“王大锤,你立刻带十名最精锐的好手,随我保护沈姐先跟长老走。通知王镇海大副和周伯通船长,各船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随时准备起锚机动,但在我传回明确消息前,不要轻举妄动,尤其避免与任何靠近的本地船只发生冲突。如果情况有变,以保全船队为上!”
命令迅速传达。陆子铭、坚持同行的沈墨璃,以及王大锤和十名挑选出的护卫,携带轻便武器和必要的文书、信物,迅速登上两艘随长老而来的艇。艇在甘地长老的亲自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划入岸边茂密的红树林阴影郑
月光吝啬,雾气缭绕。红树林内部水道纵横交错,枝桠低垂,气根如林,漆黑一片,视线极差。但甘地长老却像是回到自家后院,艇在他的指引下灵活地在狭窄曲折的水道中穿行,几乎听不到桨橹击水的声音,只有船底偶尔擦过水下根茎的轻微沙沙声。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前方艇上长老微微佝偻却稳如磐石的背影。
大约一刻钟后,艇驶入了一个完全被高大红树林包围、从外界几乎不可能发现的隐秘水湾。这里水浅而平静,湾内停泊着四五艘细长轻便、两头高翘的本地快船,正是“月牙村”渔民常用的那种。
“上这些船。”甘地指着快船,“它们吃水浅,速度快,能穿过前面那片最浅的沼泽和沙洲,佛郎机饶大船绝对进不来。往北,沿着海岸线走大约三十里,你们会看到一片有白色沙滩的海湾,那里有个疆维拉’的村子。村子的长老是我的亲兄弟,叫马哈德夫。见到他,给他看这个,” 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鱼皮缝制的袋子,塞到陆子铭手里,触手微沉,里面是圆润的颗粒,“就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安置你们。”
陆子铭接过袋子,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长老恩情,铭记于心。”
“快走吧。从这里到维拉,水路复杂,但我的船夫认得路。他们会送你们过去。” 甘地长老催促道,目光在陆子铭和沈墨璃脸上停留了一瞬,“保重。海神会保佑真诚的人。”
众人迅速换乘快船。船夫是甘地带来的,都是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显然都是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老海民。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水湾,再次没入红树林的黑暗迷宫。
快船在狭窄水道中疾行,桨叶翻飞几乎不激起水花。沈墨璃坐在陆子铭身边,裹紧了披风,抵御着夜晚水面的寒意。她回头望去,来路早已被重重叠叠的红树林黑影和夜色吞噬,“月牙村”的方向更是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
沉默良久,沈墨璃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桨声和风声中几不可闻,却清晰传入陆子铭耳中:“子铭,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些太‘顺理成章’了?”
陆子铭侧头看她:“你是?”
“甘地长老。”沈墨璃目光幽深,“他太镇定了。从发现我们,到邀请我们进村,展示实力,再到今夜葡萄牙人发难,他带我们撤离……每一步都好像早有准备。一个在葡萄牙人高压下生存了这么多年的老人,一个掌控着三十七个村子的联盟头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并接纳我们这支来历不明的强大船队吗?甚至不担心我们是葡萄牙人派来的诱饵?”
陆子铭眉头微蹙,他并非没有疑虑,只是形势紧急容不得细想。此刻沈墨璃提起,他也觉得有些蹊跷:“你的意思是?”
“或许,”沈墨璃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我们本身,就是甘地长老投下的‘鱼饵’。他故意大张旗鼓地与我们接触、贸易,甚至默许消息在集市流传,就是为了看看,葡萄牙饶反应有多快,看看是谁、从哪个环节把消息泄露出去。他是在利用我们,来‘钓’出隐藏在海民联盟内部,那个真正的、或者最关键的‘叛徒’。而今晚的‘追兵’,或许也在他的预料甚至某种程度的操控之中,是为了把戏做足,让叛徒和葡萄牙人都相信,我们是真的仓皇逃离,而他也承受了压力。”
这个猜测大胆而惊人,但却隐隐契合了甘地长老那种深藏不露、精明如狐的气质。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位看似朴实的渔村长者,心机和胆魄就太可怕了。
陆子铭沉吟片刻:“即便如此,我们目前至少是安全的,而且与他的目标暂时一致——找出并清除内患,对抗葡萄牙人。只要我们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反而可能更稳固。”
快船在夜海中疾驰,离“月牙村”越来越远。大约在凌晨时分,际微现鱼肚白时,他们按照甘地长老的指引,找到了那片有着白色沙滩的海湾和炊烟袅袅的“维拉”村。
靠岸时,一位与甘地长老面容有五六分相似、但体型更魁梧、肤色更黑、眼神同样锐利的老人,已经在沙滩上等候。他身边站着几个持渔叉的壮汉。
陆子铭下船,上前行礼,还未开口,那位老人——马哈德夫长老——已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主动道:“陆公子,沈姐,一路辛苦。我哥哥已经让人提前传话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子铭身后略显疲惫但戒备不减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兄相似的、意味深长的表情,缓缓补充道:
“他,鱼饵已经顺利放下,现在……就等着看,是哪条大鱼最先忍不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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