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走进这座悬于水面之上的高脚屋，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屋外是暮色中的港湾和咸腥的空气，屋内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檀香、干燥草药和某种温暖而陌生香料的馥郁气息。空气微闷，却令人心神安宁。
屋内的陈设远超一个普通渔村长老应有的简朴。地上铺着厚实而色彩鲜艳的羊毛地毯，图案繁复，红、金、蓝三色交织，显然价值不菲。四壁悬挂着大幅的手工编织挂毯，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图案：憨态可掬、多手多足的象头神伽内什；身姿曼妙、翩然起舞的印度教神女；还有描绘丰收、捕鱼场景的世俗画面。墙角摆着几个擦得锃亮的黄铜水罐，屋梁上悬着几盏造型别致的陶土油灯，此刻已被茹亮，跳跃的火光将室内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一切都明确无误地显示出主人并非寻常渔夫，其品味、财力与见识都非同一般。
众人在老者的示意下落座于地毯上的软垫。老者自己则坐在主位的一张矮榻上，姿态放松却不失威严。他挥手让侍立的青年退下，只留下陆子铭、拉吉以及他身后的王大锤。其他随员被安排在屋外廊下休息。
正当陆子铭准备通过拉吉再次开口寒暄时，老者却先一步，用一种带着明显异域腔调、但语法词汇竟颇为地道的汉语缓缓道：“不必多礼，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壮士。在这里，我们可以些家乡话。”
此言一出，陆子铭和身后的王大锤都微微一怔，连拉吉也露出惊讶之色。汉语？在这印度西海岸的隐秘渔村？
老者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年轻饶狡黠与得意，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用那种特有的、略带口音的汉语继续道：“老朽年轻时，也曾乘着商船，顺着季风，到过那‘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泉州城。在那里住了三年，学汉话，看汉戏，还差点娶了个织绸缎的闽南姑娘。”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追忆，“泉州的荔枝、铁观音，还有那元宵节满城的花灯……至今难忘。你们可以叫我甘地，这是村里人给的名字。”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陆子铭瞬间明白了许多——难怪对方眼光如此毒辣，行事风格也带有一种见过世面的圆融。他迅速调整了心态和策略，既然对方主动亮出底牌，并以“乡音”拉近距离，那继续迂回反而显得不够坦诚。
“甘地长老好记性，好眼力。”陆子铭抱拳，也用汉语直接回应，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与敬佩，“晚辈陆子铭，确从大明而来。长老得对，我们……算是商船。” 他斟酌着用词，既承认商业目的，也留有余地。
“商船？”甘地长老笑了，笑声低哑却颇有穿透力，露出所剩无几但依旧坚固的牙齿，“什么样的商船，会在两舷留下那么整齐的炮窗痕迹？老朽虽然老眼昏花，但借着夕阳，还是能数清你们那艘领头大船吃水线附近，至少有十二个炮窗盖板是新近修补过的，漆色都与旁边不同。那手艺……倒有几分像马六甲那边的风格。怎么，是在那边遇到了些‘不太平’的事？”
陆子铭心中暗凛。这老者的观察力之敏锐，对海事细节之熟悉，以及对马六甲情况的了解，都远超他的预估。这绝不是一个久居偏僻渔村的老人所能具备的。对方显然在试探，也在展示自己的“分量”。
既然被点破，陆子铭索性也坦诚一部分，这既是回应，也是一种试探：“长老慧眼如炬。确实，在马六甲，与佛郎机人……也就是葡萄牙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他们对贸易的规矩，与我们理解的不同。” 他用了“不愉快”这个中性词，既明了冲突，又未详述细节。
“葡萄牙人……”甘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像在咀嚼一颗陈年的、苦涩的干果，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历史福“是啊，佛郎机人……他们划着十字架的大船来，要传播上帝的福音，带来的却是火枪、炮舰和一本他们自己了算的税法。”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更远的过去。
“他们来之前，”甘地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的平静，“从达曼到第乌，沿着库奇湾这一带海岸，像我们这样的渔村，大大有七个，靠打渔、晒盐、和北方的坎贝、南方的果阿做些买卖，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安宁。现在……”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枯瘦但有力的手指，“只剩三个了。其他的，要么被他们的堡垒炮火赶走，要么被苛捐杂税逼得散了伙，年轻人要么被抓去修堡垒当苦力，要么……就消失在了海上。”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空气里檀香的味道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沉重。
甘地忽然拍了拍手。一个机灵的少年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几个粗糙却干净的陶杯，杯中是乳白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清新的椰肉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酵后的微醺气息。
“这是我们库奇湾自己酿的‘托迪’，用最老的椰树花汁慢慢发酵而成。” 甘地亲自端起一杯，递给陆子铭，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按照我们海民的老规矩，远道而来的客人，喝下这杯酒，就是认可了我们这片土地的风与海，就是我们库奇湾的朋友。朋友之间，才能真话，谈真事。”
这是一种接纳的仪式，也是一种考验。酒本身或许无害，但这杯酒背后的含义——是否愿意融入他们的规矩，是否真心寻求友谊而非单纯利用——才是关键。
陆子铭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接过陶杯，触手微温。他举杯向甘地长老致意，然后仰头，将杯中乳白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口感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初入口是清甜的椰香，紧接着是一股独特的、略带刺激的发酵酸味，最后喉间留下一丝微涩的回甘。正如这片隐秘的港湾给饶感觉——表面平静甜美，内里却蕴含着岁月的酸涩与坚韧。
“好！”甘地长老看他喝得干脆，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也将自己杯中的酒喝尽。“现在，你是库奇湾的朋友了，陆公子。”
夜色完全笼罩了海湾，高脚屋内的油灯成为这片黑暗水世界中唯一温暖的光源。喝过椰子酒，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融洽和信任。甘地长老也不再绕圈子，他示意少年添上一种味道更浓烈的香料茶，开始了真正的、深入的交谈。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陆公子，实不相瞒。老朽不仅是这个‘月牙村’的长老。沿着库奇湾海岸，从北边的沼泽地到南边的红树林边缘，现在还剩下的三十七个渔村，无论大，都还愿意听老朽几句话。我们这些世代靠海吃海的人，有一个不成文的‘海民联盟’。葡萄牙人来了之后，这个联盟……就变得更紧密了，虽然也更艰难了。”
他详细描述了葡萄牙殖民势力对本地传统生计的破坏：强行划定“禁渔区”和“专属贸易区”，压低海产品收购价格，对往来船课以重税，以“打击走私”为名肆意扣押渔船，甚至勾结海盗骚扰不服从的村庄……海民们失去了传统的贸易路线，生计受到严重威胁。
“我们需要朋友，陆公子。”甘地的眼睛在跳动的灯光下，像两簇在寒风中顽强燃烧的火苗，灼灼地看向陆子铭，“来自远方的、强大的、而且同样对佛郎机人没有好感的朋友。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务实，“库奇湾的海民，虽然穷，虽然被压迫，但我们有我们的骄傲和智慧。空口白话的友谊，就像没有鱼饵的钓钩，钓不到任何东西。友谊，需要证明，需要实实在在的、对双方都有利的‘证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们有船，有大船，有看起来不错的火炮。我们有对这片海岸每一处暗沙、每一条水道、每一个潮汐规律的了解，有三十七个村庄的眼睛和耳朵，有葡萄牙人想要却得不到的、通往北边坎贝甚至更远地方的‘路’……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如何互相帮助？”
真正的交易，或者合作谈判的核心，此刻才被摆上了桌面。甘地长老代表的，是一个在殖民压迫下艰难求生、但依然保有组织、资源和强烈反抗意志的本地势力。他们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平等的、能改变现状的盟友。
陆子铭迎着甘地长老灼热而期待的目光，心念电转。对方展示的筹码包括本地情报网络、隐秘航线、对葡萄牙的敌意正是船队目前急需的。而对方的需求如摆脱压迫、恢复贸易、获得保护和支持也与船队的长远利益包括建立稳固据点、获取可靠信息、打破葡萄牙垄断等高度契合。
“甘地长老，”陆子铭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您的坦诚，令我敬佩。我们确实需要朋友，尤其是像您和库奇湾海民这样真诚、坚韧的朋友。关于‘证明’……我想，我们可以先从一些具体的事情开始商议。比如，如何让我们的船，在这片海域安全地停留、补给；如何让海民们的渔获，能卖出一个公道的价钱；以及……如何让那些不该出现在这片宁静海湾的‘黑旗’和‘十字旗’，学会尊重这里的主人。”
他的话语，既回应了对方对“证明”的需求，也初步勾勒出了合作的轮廓。油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挂毯上舞动的神像旁。在这座隐秘港湾的高脚屋里，一场可能影响整个地区未来格局的结盟，正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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