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醒来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那股清冷幽微、仿佛雪后松针的气息，依旧萦绕在鼻端，却比昏迷前淡了些，融进了室内缓缓流动的、带着药香的温暖空气里。然后才是触觉——身下玉榻的冰凉坚硬，身上覆盖着的、质地柔软却分量极轻的薄衾，以及……右臂传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再是深入骨髓的阴寒刺痛，也不是冰绡隔绝下的麻木。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细微麻痒的暖意，如同春日照拂下冻土酥软、嫩芽萌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手臂的存在，血肉、经络、骨骼，都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中修复、生长，新生的力量如同地泉，悄然渗透每一个角落。
悬河境。
这个念头浮起时，丹田处那已然蜕变的星痕微微一亮，呼应着他的意识。内视之下，经脉拓宽如河道，其中流淌的星力不再是烛微境的“溪流”，而是真正有了“河”的规模与气势，淡银色的星辉潺潺奔涌，生生不息。意念微动，静室内散布的稀薄星力便隐隐向他汇聚，虽远达不到“引动周”的程度，却已有了初步呼应外界的征兆。
他成功了。破而后立，于濒死绝境中，抓住了一线破晓的微光。
林玄缓缓睁开眼睛。
静室顶壁的月白石散发着柔和稳定的白光，不刺眼，却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他微微偏头，发现自己身上破碎的里衣已被换过，是一套干净的玄宗内门弟子常服，质地柔软，隐约有淡雅的宁神草香。右臂裸露在外，包裹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泛着淡淡药香的淡绿色凝胶状物质，正是它在持续散发生机，促进愈合。
身侧……空无一人。
玉榻边，只有一个简单的蒲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沐雪的冰冷星力余韵。她不知何时已离开。
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但那感觉很快被身体的虚弱和口中干渴的焦灼感取代。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骨骼顿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生锈机括般的“咯吱”声，肌肉酸软无力，仿佛被掏空后又强行填入了棉花。
“醒了？”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玄抬眼望去。沐雪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正端着一个的玉碗走进来。她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些，冰蓝色的眼眸下有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影，但神情姿态却与往常无异，依旧是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端凝。
她走到榻边，将玉碗放在一旁的几上。碗中是半透明的淡金色液体，氤氲着温润的热气与浓郁的药香，仅仅是闻一下，林玄便觉精神微微一振。
“这是‘金髓玉液’，固本培元，补益气血，对你现在的状况最合适。”沐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能坐起来吗？”
林玄试着撑起身体，手臂酸软，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力气。他靠着玉榻边缘坐起，背后垫着沐雪不知何时放好的软枕。整个过程有些狼狈，但终究是自己完成了。
沐雪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静静看着，待他坐稳，才将玉碗递到他手边：“温度正好，慢慢喝。”
林玄接过温热的玉碗，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如玉。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她。沐雪却已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静室并无真正的窗，只是墙壁上一处模拟窗棂的星辉投影），背对着他，望着那片流动的、模拟出的黯淡星空。
她……似乎有些刻意地拉开了距离。
林玄垂下眼，收敛心神，口啜饮着碗中的药液。液体入喉温润，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与脏腑，那感觉舒适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一碗药液很快见底，暖意持续扩散，驱散了骨髓深处最后一丝寒意，连带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多谢……沐雪师姐。”他放下碗，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清晰不少。
沐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静室内的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之前淬脉破境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神念交融、近在咫尺的扶持依靠，此刻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林玄不是迟钝之人。他隐约感觉到，沐雪此刻的疏离，并非冷漠，反而像是……某种刻意的回避。或许是因为那过于亲密的接触？又或许，是星宫使者与玄宗新晋内门弟子之间，本该保持的距离？
他心中有些微的涩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悟。有些东西，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如同冰雪覆盖下的种子，终究会萌芽。而此刻，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两人而言，或许都是必要的缓冲与保护。
他定了定神，主动打破沉默：“我昏迷了多久？塔心那边……情况如何？”
沐雪依旧望着那片虚假的星空，声音平静无波：“三个时辰。塔心区域已被彻底封锁，明衡长老与星宫派来的阵法宗师正在全力修复受损的核心星阵。那湮灭体的残躯已被厉师兄以剑气彻底炼化，残余污染也被封印处理。短期内，古塔暂无崩塌之虞，但修复非朝夕之功，枢城星辉浓度下降已成定局，影响会逐渐显现。”
三个时辰……林玄心中暗凛。自己这次受伤之重、破境之险，远超预期。
“雷钧队长和其他师兄……”
“雷钧伤势已稳定，正在调养。其余幸存弟子也得到妥善救治。战殁者……”沐雪顿了顿，“宗门已记录在案，抚恤及身后事自有章程。”
林玄沉默。那些并肩死战、最终化作星辉消散的身影，他记得很清楚。这份血债，迟早要讨。
“至于你，”沐雪终于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目光清冽，不带太多情绪，“破格晋升内门弟子、享核心配额之事已定。‘藏星阁’三层的阅览权限也已记录在你的身份玉牌郑宗门与星宫，对你……都很关注。”
“关注”二字，她得意味深长。
林玄迎着她的目光，点零头：“我明白。”怀璧其罪，实力骤增却根基未稳，又身怀疑似与古塔核心有关的星钥与古灯，更展现了与古塔共鸣的能力……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这关注，有欣赏，有期许，自然也少不了审视、猜忌，乃至可能的恶意。
“你既已破入悬河，当知此境与烛微之不同。”沐雪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教导意味，“星力如河，重在‘引’与‘蓄’。引动外界星力加持，需感知周星辰运转节奏，初步建立联系。蓄养自身星力长河，则需不断拓宽河道，强化堤坝，使星力流转不息，愈加深厚沛然。你根基因祸得福，被星髓重塑，远胜寻常悬河修士，但相应的，想要填满这条更宽更深的‘河道’，所需积累也远超旁人。未来一段时日，巩固境界、积蓄星力，是你首要之务。”
“是，谨记师姐教诲。”林玄恭声应道。他能感觉到，沐雪正在用一种“师姐”和“引路人”的身份，将两人之间因疗伤破境而产生的微妙氛围，拉回到一个更“正常”、更“安全”的轨道上。
这样……也好。
“此外，”沐雪指尖光华一闪，一枚巧的、冰蓝色的剑形玉符出现在她掌心，递到林玄面前，“此乃‘冰魄剑符’，内蕴我一道‘冰魄凝星剑意’。悬河境虽可初步引动星辰之力加持术法神通，但你尚无趁手的攻击星术。这道剑意可做参悟，亦可作防身之用。激发时，相当于我全力一击的三成威力，融星境之下，或可阻敌片刻。”
林玄心头一震，没有立刻去接。这礼太重了。剑意凝聚不易，更蕴含了沐雪自身对“冰魄”与“星辰”之道的领悟，其价值远超寻常法器丹药。
“拿着。”沐雪语气不容置疑，“你既叫我一声师姐，我又受你师父……星陨阁前辈遗泽照拂，此物，算是见面礼，亦是……投资。”她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林玄一眼，“我看好你的未来。莫要让我失望。”
话到这个份上，林玄不再犹豫，郑重伸出左手（右臂仍被药膏包裹），接过了那枚入手冰凉刺骨、却又隐有灵性波动的剑符：“多谢师姐厚赐，林玄必不负所望。”
沐雪微微颔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完成了某件必须要做的事。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你伤势未愈，境界初固，还需静养三日。此处静室已被我设下禁制，无人会来打扰。三日后，自会有人引你去新的内门弟子居所，并安排后续事宜。”
走到门边，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比往常低了些，融在静室微光里，几乎听不真牵
“好好休息，林玄。”
门扉无声合拢，那清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余一室寂静，与掌心剑符传来的、恒定不变的冰凉触福
林玄靠在软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冰魄剑符，又看向右臂上那层生机盎然的药膏，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前所未有的强大星力。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宗门内的博弈，暗处的窥视，幽冥殿的威胁，古塔修复的难题，重建星陨阁的重任……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此刻，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一种破土而出、迎向晨光的平静与坚定。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废墟中舔舐伤口的遗孤，不再是需要完全依赖他人庇护的弱者。他有了力量，有了方向，有了需要守护的人和事，也有了……愿意在黑暗中给予他支撑与引领的星光。
掌心微握，剑符的凉意沁入肌肤。他将剑符心贴身收好，重新闭上眼睛，开始依照沐雪的指点，默默运转悬河境的功法，引导着外界微弱的星力，一点一滴，汇入体内新生的淡银色长河。
修复古塔，探寻真相，提升实力，重建星阁……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力量。
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最冷，却也最接近破晓。
静室无声，唯有星力流转，潺潺不息，如同冰河之下，奔涌向春的、不可阻挡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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