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真饶到来,如同在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定海石。他那看似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时,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所有细微的私语与能量波动都彻底平息。这位玄宗太上长老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玄宗对此事的重视,已至巅峰。
星尊老者见众人落定,不再赘言,直接进入正题。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穹顶那片缓缓旋转的星空投影轻轻一点。
刹那间,投影变幻!
无数星辰光点飞速流转、重组,最终凝聚成一片所有人都异常熟悉的星域图景——枢星域及其周边广袤星空。星图清晰无比,甚至能看到一些重要星辰的虚影、已知的星际航道、以及几处被标注为危险或未知的模糊区域。
“诸位请看。”星尊的声音空灵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此乃近三十年来,我星宫‘周仪’持续观测所得之枢星域星力流转总图。与三千年前基准星图对比,可见此处,此处,以及此处……”
他的指尖在星图上虚划,随着他的动作,星图上三片原本应该星光均匀的区域,赫然显现出极其细微、但持续存在的“暗淡”与“紊乱”迹象!那并非星体本身的黯淡,而是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持续地、贪婪地吸摄或干扰着那片区域正常的星辰之力,导致星力分布出现异常“空洞”与“涡流”。
这三片区域,一片位于枢星域遥远的西北边陲,一片靠近东南方向的“古妖星域”边缘,而最后一片……赫然与星图残片上标注的“嚎风深渊”外围区域,有着相当程度的重叠!
“慈异常,非自然星象变迁所能解释。”星尊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变色,“其星力流失与紊乱模式,经星宫秘藏古籍反复比对印证,与上古‘星陨之乱’时期,部分星域陷落前的早期征兆……有七成以上相似之处。”
“星陨之乱”!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观星殿内轰然炸响!即便在座皆是见惯风滥大人物,此刻也难掩眼中震动。枢皇主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几位世家老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丝,商会联媚代表则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玄宗掌门面沉如水,苏慕遮清冷的眼眸中锐光闪动。云崖真人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在打盹,只是握着焦木拐杖的枯瘦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林玄心中更是翻起巨浪。星宫果然早就察觉到了!而且已经将异常与“星陨之乱”联系起来!这验证了他从星轨宗遗言中获得的信息。
“星尊阁下,”一位身穿紫金锦袍、面容富态、但眼神精明的老者开口,他是“万宝商会”的会长,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星陨之乱’年代久远,记载多语焉不详。仅凭星图异常,便断定与上古浩劫有关,是否……有些危言耸听?或许是某种未知的星域自然现象,或是某些域外秘境开启引发的波动?”
这话代表了部分饶疑虑,也将问题抛回给了星宫。
星尊老者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万宝会长所言不无道理。故星宫除观测星图外,亦动用了‘溯源’秘法,尝试捕捉异常区域游离的星力样本进行解析。”
他再次一点星图。只见那三片异常区域中,各自浮现出一缕极其淡薄、却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暗灰色“雾气”虚影。雾气缓缓扭动,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一股即便隔着星图投影也令人心悸的“死寂”、“混乱”与“侵蚀”意味。
“此乃‘湮蚀之息’。”星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凝重,“非本界任何已知能量属性。其特性为吞噬有序星力,转化为无序混沌,并具有缓慢侵蚀、腐化空间结构及生灵神魂的恐怖特性。此气息,与星宫核心秘典《寰宇灾异录》中,关于‘湮灭眷族’所携能量特征的记载……吻合度超过九成。”
“湮灭眷族”!
又一个上古恐怖的名词被抛出!这一次,连提出质疑的万宝会长也面色骤变,嘴唇翕动,再也不出话来。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穹顶星图流转的微光和那几缕扭动的暗灰雾气虚影,在无声地诉着令人窒息的威胁。
“星宫判断,”星尊缓缓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上古‘湮灭’之患,并未随‘星陨之乱’结束而彻底消弭。其力量正于星穹深处某些角落蛰伏、复苏,并开始尝试侵蚀我界秩序。枢星域所观测到的异常,便是其触角延伸的迹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星图中那片与“嚎风深渊”重叠的异常区域上。
“而这片区域,”星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其‘湮蚀之息’浓度与活跃度,远高于另外两处。根据古籍零星记载与星宫推演,簇极有可能,是‘湮灭’力量在此方星域的一个重要‘前沿节点’,甚至可能是……某处连通其更深层巢穴的‘裂隙’所在。”
嚎风深渊!果然!
林玄的心沉到谷底,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星宫的判断,与星轨宗遗言、与地宫深层星图、与他自身的预感,完全一致!
“星尊阁下,”这次开口的是枢皇主,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皇者的决断力,“若真如此,我等当如何应对?星宫既召此会,想必已有方略。”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星尊身上。
星尊微微颔首:“应对之策,首在‘固本’。星髓古塔,乃上古先贤以无上智慧,集周星力与地脉灵枢所铸,镇守此方星域之‘定星磐石’,亦是抵御‘湮灭’侵蚀最为关键之屏障。当务之急,是确保古塔无恙,核心阵法‘观星镇岳’体系运转无虞。”
他看向玄宗掌门和云崖真人:“玄宗执掌古塔日常维护之责已逾千载,对此,贵宗有何见解?”
玄宗掌门与云崖真人对视一眼,掌门沉声道:“自得星宫预警及宗门自查线索后,我宗已启动最高戒备。古塔外围三百里内,所有防护阵法、预警禁制、巡逻守卫皆已提升至战时规格。塔基‘镇岳九窍’及核心阵眼,正由云崖师叔亲自率阵法师团队,秘密进行加固与隐患排查。”
云崖真人此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塔,暂时无大碍。但有几个老阵法节点,年代太久,星力流转有些滞涩,得像疏通老河道一样,慢慢捋顺。另外,”他浑浊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林玄所在的方向,“塔心深处,对‘异常星力’和‘侵蚀气息’的感应,最近……似乎灵敏了一丝丝。不知是好是坏。”
塔心感应灵敏?林玄心中一动,是因为自己怀中的星钥和古灯核心靠近,引发了某种共鸣?还是因为“湮灭”力量的逼近,刺激了古塔的防御机制?
星尊闻言,眼中星辉微微一闪:“塔灵有觉,乃吉兆,亦为警兆。明威胁已近,不容忽视。”他顿了顿,“其次,在于‘清源’。需尽快查明‘湮灭’力量渗透之具体途径、潜伏据点、以及其在此界之代理人。”
他的目光扫过枢皇主、各世家及商会代表:“此非一宗一派之事,需各方协力。枢城乃星域核心,鱼龙混杂,最易藏污纳垢。望皇室、各世家、商会,能调动各自力量,协助玄宗与星宫,清查城内一切可疑人物、异常交易、及能量波动。”
枢皇主当即表态:“此事关乎社稷存亡,朕自当全力配合。巡城司、皇城司,皆可由玄宗与星宫调遣。”
几位世家老祖和商会会长也纷纷点头应常面对“湮灭”这等上古公敌,内部龃龉需暂时放下,这是生存的底线。
“其三,”星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悠远,“在于‘寻根’与‘断流’。需组织精锐力量,对‘嚎风深渊’等已确认之高危区域,进行有限度的探查,摸清‘湮灭’节点之虚实,评估其威胁等级,并寻找可能的净化或封镇之法。同时,于星域范围内,搜寻可能与上古‘巡星使’、‘星轨宗’等抗湮灭先贤有关的遗迹、传承或遗物。比先贤,或留有克制‘湮灭’之秘法或器物。”
提到“星轨宗”,林玄能感觉到,身侧苏慕遮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而星尊身后,静立如雪的沐雪,冰蓝色的眼眸,也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极快地掠过一瞬。
“此事凶险,非强者不可为。”星尊道,“星宫将派出使者参与。亦望各宗各族,能遣出得力之人。”
这最后一点,涉及直接面对“湮灭”的危险任务,殿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深入嚎风深渊?搜寻上古遗迹?这绝非儿戏,折损的必然是顶尖力量。
玄宗掌门沉吟片刻,道:“玄宗责无旁贷。待古塔加固事宜稍定,战殿自会遴选精锐,参与探查。”
其他势力也相继表态,或承诺提供资源支持,或表示可派客卿高手参与,但态度明显比前两点要谨慎许多。
就在各方就具体协作细节开始低声商讨之际——
林玄怀中的黑色晶石,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高频悸动!这悸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身边的苏慕遮都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他感觉青铜古灯核心也微微一热,传递来一股清晰的“示警”与“厌恶”感,指向非常明确——斜侧方,那个一直空置的“辰”位席位上方的穹顶星图!
林玄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片对应东方“角宿”区域的星图投影,其中一颗原本明亮稳定的主星,其星光忽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并非自然的明暗变化,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了一下,光芒骤然黯淡、扭曲,随即又恢复正常。
这异变极其短暂,且发生在星图投影的细微之处,若非林玄被晶石和古灯示警,提前锁定那片区域,又身具烛微境的超强洞察力,恐怕根本注意不到。
而殿内其他人,包括那位星尊,似乎都未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常,仍在专注于眼前的商讨。
但林玄的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辰”位……果然有问题!方才的星光异动,绝非自然!那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干扰或……窥探?
是谁?用什么手段,能在星髓古塔核心、在星宫星尊和云崖真人这等强者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扰动星图投影?
难道……对方的人,已经渗透到了观星殿内部?或者,有某种超乎想象的远程窥视或干扰手段,正指向这里?
冷汗,悄然浸湿了林玄的后背。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片恢复“正常”的星图区域,烛微境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如同最警惕的猎手,等待着任何一丝可能再次出现的异常。
殿内的商议仍在继续,敲定着联盟框架、情报共享机制、初步的行动计划。
但林玄知道,在这看似达成共识、同仇敌忾的表象之下,阴影已然悄然蔓延,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这象征枢星域最高权力与智慧的殿堂核心。
星穹下的密语,或许并非只有他们。
还有隐匿在更深处黑暗中的,低语与觊觎。
会议,在一种表面达成共识、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而林玄的警惕,已升至最高。
真正的风暴眼,或许就在下一刻,便会毫无征兆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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