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灰岩城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盛夏的日头毒辣，官道被晒得发白，马车轮子碾过，扬起滚滚黄尘。百里弘坐在车里，即使掀着车帘，依旧闷热难当。汗水浸透了内衫，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但他心里更热。
使团离开清河县已经三，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两就能回到灰岩城。这一趟出来整整一个月，经历了雷家堡的惊险、林源镇的博弈、清河县的交易，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大人，喝水。”韩冲骑马跟在车旁，递进来一个水囊。
百里弘接过，灌了几口。水是早上在溪边灌的，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韩冲，”他擦擦嘴，“这趟出来，你有什么想法？”
韩冲愣了愣，策马靠近些：“大人是指……”
“咱们接触的这三家。”百里弘，“林家、吴广、雷家堡——你觉得，哪个最有用？哪个最危险？”
韩冲想了想：“最有用……应该是吴县尉。他是行伍出身，手里有兵，能给咱们实实在在的情报。最危险……也是他。万一暴露，咱们在林家那边的关系可能也会被挖出来。”
“分析得对。”百里弘点头，“不过，林家才是长远之计。林家控制商路，在当地有根基，能做的事比吴广多。只是林家老爷子太精，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得慢慢经营。”
“那雷家堡呢？”
“雷家堡……”百里弘沉吟，“表面上看是失败了。但那个雷青，是个变数。他读过书，有想法，对现状不满。这种人，只要有机会，就会往上爬。咱们给他的那枚铜钱，就是机会。”
他顿了顿：“当然，风险也大。那个宋师爷明显有问题，雷豹又犹豫不决。雷家堡这条线，现在还不能指望。”
韩冲点头，又问：“大人，咱们留在青木郡的那几个人……能行吗？”
百里弘看向车窗外。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远处有村庄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行不行，得看他们自己。”他缓缓道，“老赵在林源镇开了个杂货铺，他以前就是跑商的，熟悉那套。李想办法进了清河县衙当杂役，虽然地位低，但能接触到人。至于郡城那个酒馆……那是贾诩大人安排的人，咱们不用管。”
他的“老赵”、“李”，是临行前留下的锦衣卫暗桩。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懂方言，会来事，能融入当地。加上贾诩那边的人，一张初步的情报网已经在青木郡铺开。
虽然还很脆弱，但有了开始。
“大人，”韩冲忽然压低声音，“有情况。”
百里弘立刻警觉。他顺着韩冲的目光看去，前方官道拐弯处，扬起一片尘土。是马队。
“多少人？”他问。
“七八骑。”韩冲眯着眼，“看装束……是黑虎军的巡逻队。”
果然，片刻后，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八个人，都穿着黑虎军制式的皮甲，佩着环首刀，马鞍旁挂着弓箭。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
队伍在官道上停下，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去哪儿？”络腮胡大汉开口，声音粗哑。
韩冲策马上前，拱手笑道：“军爷，我们是南边的商队，运些茶叶布匹回灰岩城。”
“灰岩城？”大汉挑眉，“那地方现在不是叫狼牙公国了吗？”
“是是是，”韩冲点头哈腰，“不管叫什么，总要做买卖不是？军爷行个方便，这点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
大汉接过，掂拎，脸色稍缓。但他没立刻放行，而是策马走到马车旁，用刀鞘挑开车帘。
百里弘坐在车里，面色如常。
车里堆着几个木箱，上面盖着油布。大汉用刀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茶叶和布匹——这些都是真货，是他们在林源镇采购的掩护物。
“就这些？”大汉问。
“就这些。”百里弘微笑，“本买卖，赚点辛苦钱。”
大汉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车里的货，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正要挥手放行，忽然，队伍里一个瘦的士兵开口了：“头儿，他们这几匹马……好像不错。”
这话让气氛微妙起来。
韩冲心里一紧。他们的马确实是好马，是从军中挑出来的，脚力耐力都远超普通商队的驮马。虽然出发前刻意弄脏了毛色，换了普通的鞍具，但懂行的人还是能看出来。
络腮胡大汉的目光落在马身上，眼神变得锐利。
百里弘却笑了，从车里又掏出一个布袋，递出去：“军爷好眼力。这几匹马是我们东家花大价钱买的，跑长途，耐折腾。这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
布袋比刚才那个沉。大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约莫有十两。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
“行了，过去吧。”他挥挥手，“最近边境不太平，少往这边跑。”
“是是是，多谢军爷提醒。”韩冲连声道谢，示意队伍赶紧通过。
马车重新启动，从巡逻队身边经过。百里弘能感觉到，那个瘦士兵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那人有问题。”韩冲策马跟上，低声道，“他看咱们的眼神不对。”
“可能是疑心重，也可能是……”百里弘顿了顿，“咱们留在青木郡的人里，有人暴露了？”
“不会。”韩冲很肯定，“老赵和李都是老人，知道规矩。就算出事，也不会这么快。”
百里弘点点头，但心里那根弦没松。
乱世之中，什么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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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灰岩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金红。城楼上飘着狼牙公国的黑底金狼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守门的卫兵看见他们，远远就招手。
“百里大人！韩大哥！你们回来了！”
是认识的人。韩冲策马上前，和卫兵了几句，回头对百里弘道：“大人，主公在公国府等您。”
“直接去。”
马车进城，穿过熟悉的街道。比起一个月前，街面整洁了些，不少店铺门口挂了新的招牌。行人脸上的神情也更安定——春耕顺利，夏收在望，日子有了盼头。
公国府前殿灯火通明。
杨帆坐在主位，张玄、诸葛亮、贾诩都在。光羽依旧站在杨帆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见百里弘进来，杨帆脸上露出笑容。
“百里先生，辛苦了。”
“臣，幸不辱命。”百里弘躬身行礼。
“坐，慢慢。”
百里弘在张玄下首坐下，韩冲站在他身后。有侍从端上茶水和湿毛巾，百里弘擦了把脸，喝了口茶，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开始汇报。
他讲得很详细，从雷家堡的接触，到被迫撤离；从林源镇的谈判，到与林守业达成的协议；从清河县与吴广的“偶遇”，到定下的交易。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风险——包括归途遇到的黑虎军巡逻队，以及那个可疑的士兵。
杨帆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张玄捋着胡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诸葛亮眼中闪着思索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什么。贾诩始终垂着眼，像在打瞌睡，但百里弘知道，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等百里弘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好。”杨帆第一个开口，“林家这条线稳，吴广这条线急。一个长远，一个当下，都抓住了关键。”
他看向诸葛亮：“诸葛先生，后续渗透，你有什么想法？”
诸葛亮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主公，根据百里大人带回的情报，臣以为可以分三步走。第一，尽快兑现对林家的承诺，派可靠商队运送盐铁过去，建立信任。第二，通过吴广，摸清清河县及周边的驻防虚实，绘制详细布防图。第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雷家堡的位置：“这里，暂时不动，但可以派人和雷青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万一有变，是个后手。”
杨帆点头：“可校张先生，你觉得呢？”
张玄沉吟：“与林家交易，需要可靠的人手和严密的掩护。臣建议，专门成立一支‘商营’，人员从锦衣卫和老兵里挑，既要会做生意，也要能打。货物进出，账目往来，都要单独记账，不与公国府其他开支混淆。”
“准。”杨帆拍板，“这事诸葛先生和张先生一起办。”
他又看向贾诩：“文和先生，内务司在青木郡的人，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贾诩抬起头，慢悠悠道：“郡城酒馆已开张，掌柜的是咱们的人，有几个常客是县衙的胥吏、商铺的管事。林源镇和清河县也各有两个点，但刚铺开，还没成气候。”
“和锦衣卫的人……”
“互不知晓。”贾诩，“按您的吩咐，两条线，各自发展，必要时再并线。”
杨帆满意地点头。两条情报线互相独立，既能扩大覆盖面，又能互相验证。万一一条线断了，另一条还能用。
“光羽，”他最后看向锦衣卫指挥使，“加强对新布设眼线的保护。尤其是吴广那条线，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另外，盯紧黑虎军的动向，那个可疑的巡逻兵……查清楚。”
“是。”光羽简短应道。
“百里先生，”杨帆重新看向百里弘，“这趟你立了大功。赏银百两，锦缎二十匹，升‘典客令’，俸禄提至每月二十两。韩冲和护卫们，各赏银三十两，记功一次。”
百里弘起身行礼：“谢主公。”
“都去休息吧。”杨帆摆摆手，“明开始，各司其职。”
众人退下。
走出前殿时，色已经完全黑了。星月无光，只有公国府里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百里弘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灰岩城的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安定的味道。
“大人，”韩冲跟出来，“咱们也回去？”
“嗯。”百里弘点头，“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融入夜色。
而在殿内，杨帆还坐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青木郡的方向。
灯火跳跃，映着他深邃的眼睛。
向东的路，已经打开了一道门缝。
接下来，就是慢慢把门推开。
只是，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丰饶的土地，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
而狼牙公国这颗棋子，已经过了河。
接下来，就该……将军了。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
那是晚训结束的信号。
也是新的一即将开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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